“叮铃铃——!”
急促而响亮的上课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像一道清泉,暂时冲刷掉了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暧昧。
洪叶意犹未尽地转回身去,秦晓月也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只是通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不平静。谭欣暗自松了口气,感谢这救命的铃声。
只有刘炜,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看看谭欣,又看看秦晓月,最后看向洪叶的后脑勺,脸上写满了“课间十分钟,信息量好大”的懵懂与兴奋。
美术老师的身影,也适时地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看不出具体颜色的休闲裤,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讲台的、略显落拓的艺术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略显蓬乱的自然卷发,以及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后面,那双似乎总带着点审视和游离意味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走上讲台,而是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在教室里慢悠悠地扫视了一圈,仿佛在打量一件件静物。直到所有好奇、疑惑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才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台,将腋下夹着的一卷厚厚的白色画纸随手放在讲桌上。
“我姓吴,口天吴。”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语调平缓,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有种抓人耳朵的力量。“未来三年,理论上,你们的美术课归我管。”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同学们好”的标准开场白,他的自我介绍简洁得近乎吝啬。
“美术课嘛,”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卷画纸,“我知道,在很多老师、很多同学眼里,是可有可无的调剂品,是主科老师可以随时‘借用’的公共资源。”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抱怨,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甚至带着点淡淡的调侃。
“不过,在我这儿,它就是一节课。一星期只有四十五分钟的,正儿八经的课。”他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在一些明显心不在焉的学生脸上略作停留,“你们觉得它重要与否,我管不着。但我得说,能安安静静、完完整整地上这么一节既不用算也不用背的课,对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机会可能……嗯,不会太多。”
他没有明说,但在座稍微敏感点的学生,包括谭欣,都听出了那弦外之音——珍惜这点来之不易的“放松”时光吧。
“老师你这么有个性,但我对你的印象却实在模糊,甚至记不得有你这号人物。” 谭欣看着讲台上这个气质独特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看来还真是被你‘一语成谶’,美术课被取代的日子指日可待啊。” 一种知晓“历史进程”的微妙优越感与淡淡的惋惜交织在一起。
“今天不上理论,不欣赏名画。”吴老师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他拿起那卷画纸,解开缠绕的线绳,“每人一张纸,随便你们画什么。人物、静物、风景、随便涂鸦,甚至画课本上的杜甫、李白,都随你们便。”他一边说,一边将一叠画纸递给第一排的同学,“像传考卷那样,往后传。”
这个比喻让不少同学会心一笑,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纸张传递声。
“工具不限,有铅笔的用铅笔,有彩笔的用彩笔,只有钢笔、圆珠笔的也行。”他补充道,规则宽松得令人惊讶,“只有一个要求,下课前画完,统一交上来。画得好坏不论,我要看到你们的‘表达’。”
“表达?”坐在第一排的洪叶小声嘀咕了一句,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有些新鲜和困惑。
吴老师的耳朵很尖,目光立刻瞥了过来,正好接上话头:“对,表达。把你眼睛看到的,心里想到的,用你的方式画在纸上。不用像,不用美,甚至可以不像个画。”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毕竟,不是每个人将来都要靠这个吃饭。但至少在这四十五分钟里,你可以试试,怎么用笔跟这个世界,或者跟你自己,聊聊天。”
这番话带着点文艺腔,却又无比实在,让一些原本打算随便应付了事的同学,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发到自己手中的、质地粗糙却洁白平整的画纸,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点点郑重感。
谭欣接过前面传来的画纸,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自由作画吗?他低头看着这片空白,尘封的记忆再次被触动,那颗被现实层层包裹的心,似乎也随着这片空白,微微荡漾了一下。
画什么呢?上辈子丢弃太久,那些关于构图、明暗的理论早已模糊,手也生得很。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同桌秦晓月身上。
秦晓月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神情专注。她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动作轻柔而稳定,已经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些流畅的线条,看样子是早有腹稿。这份沉静与熟练,让谭欣这个“老灵魂”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他收回目光,从课桌里拿出那个铁皮文具盒。
“只有2B铅笔啊……” 谭欣拿起一支铅笔,一段被尘封的、关于小学学画的模糊记忆悄然浮现,带着彼时形成的一点本能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挑剔感。“画素描,老师好像说过,最好备几只HB勾线、6B压暗部来着……只用2B,画出来会不会太硬、层次拉不开?” 脑海里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画架上夹着的素描纸,以及老师强调不同硬度铅笔用途的声音。“算了,现在这条件,凑合着画吧。” 他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现实,至少比只有圆珠笔强。
他又拿起了那个小小的塑料卷笔刀。“这么多年没碰,怕是连削铅笔都要重新学起了。” 他心中自嘲。手指握住铅笔和卷笔刀,尝试着转动,动作果然生硬,差点把笔芯别断。年轻的身体虽然灵巧,但这份久违的“手艺”显然需要重新唤醒。
就在他跟铅笔头“较劲”,削出来的木屑断断续续,笔尖也歪歪扭扭时,旁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谭欣下意识抬头,只见秦晓月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微微蹙眉看着他那惨不忍睹的削笔成果。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更精巧、刀口更锋利的卷笔刀,轻轻放在两人课桌间的那条“三八线”上,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画纸,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谭欣愣了一下,低声道谢。他放下自己那个老旧的卷笔刀,拿起秦晓月的。这个果然好用很多,轻轻转动几下,细长均匀的笔尖便成型了。
“雪中送炭啊,学习委员。” 他心里嘀咕着,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激。
前排的洪叶正好回头想跟秦晓月说什么,恰巧捕捉到了这“传递卷笔刀”的一幕,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那种“我又发现了什么”的熟悉笑容。她用口型无声地对谭欣说了两个字,看那唇形,分明是:“行啊~”
谭欣无语,假装没看见,赶紧转回头面对自己的画纸。旁边的刘炜则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暗流涌动,正埋头跟他的“超级赛亚人”搏斗,画纸上的人物线条狂放不羁,充满了抽象派的神韵。
笔尖问题解决,谭欣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空白的画纸上。“画什么呢?复杂的肯定不行,手太生。”他的目光在课桌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刚刚借用的、造型小巧精致的卷笔刀上。
“就先拿你练练手吧。”
笔尖落下,最初的几根线条显得有些迟疑、生涩,甚至画错了一笔,他下意识地用指腹去擦,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果然,脑子会了,手还没完全学会。” 他暗自吐槽,对自己这笨拙的表现感到既好笑又无奈。
然而,随着他持续观察卷笔刀简单的几何形体,努力将眼中的影像转化为笔下的线条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渐渐浮现。年轻的手腕似乎逐渐找回了某种节奏,手指对铅笔的控制变得稍微自如了一些,线条也开始变得流畅、肯定。那些关于如何观察轮廓、如何把握比例、如何用线条表达体积的模糊记忆,仿佛沉睡的肌肉神经被一点点激活,虽然远未恢复,却不再是完全阻滞。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握笔姿势,从写字的习惯,慢慢变成了更适合描绘的侧锋。
当一个虽然简单、但结构清晰、甚至有了一丝立体感雏形的卷笔刀轮廓出现在纸上时,谭欣停下笔,仔细端详了一下,心里微微一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 一种极其微弱的、源自身体记忆而非思维经验的熟悉感,让他心底那点几乎熄灭的小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
他沉浸在这种“复苏”的微妙感觉中,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秦晓月在换彩笔的间隙,目光曾短暂地在他那逐渐成型的素描轮廓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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