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同他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吴彦明寸步不让:“我虽不在行伍,但京中也认识些人,要问一个人并不难,何以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抛头露面,去求一个陌生的男人?”
“我不是求他……”吴熙宁话说了一半,便被兄长打断:“有我在,有吴家在,怎的就要你出头?”
她鼻子一酸,前世哥哥何尝没有这样说过,只是那时自己猪油蒙了心,哭着喊着求家里人莫要插手。
“可是哥哥”,她强忍着眼中的泪:“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想办法让元家不再纠缠于我。”
吴彦明没有立即应下,盯着她看了半晌,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宁儿,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翌日,醉仙居。
吴熙宁和吴彦明面对面坐着,静静等着赴约的人。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一阵扣门声轻轻响起。
吴彦明朝妹妹使了个颜色,她随即转身到了屏风后面。
“吱呀”一声门开后,听得元铮唤了哥哥一句“世兄”,她脸上不觉抽搐了一下。
打过招呼后,吴彦明便出去了,屋子里顿时陷入了宁静,吴熙宁正准备出声,元铮却先开了口:“我还以为是你兄长约我,没想到是……姑娘。”
“我不能约见你吗?”
“自然不是”,他着急辩解,脚不自觉上前一步,抬头又见拦在前面的屏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有些无可奈何:“你好像……总是误会我。”
“世子为何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何总让人误会呢?”
他想说点什么,却想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比如,世子是不是看上我了,想娶我为妻?”
元铮愣住了,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世子不回答,显然并无此事,可外界都是这么说的。”
“齐王妃三番五次登门,世子当街避让,还有赵心月这样的人嚼舌根,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世子有意于我,要娶我做世子妃。”
“可世子并无此意,风声一过,于世子而言,这不过是一件陈年的风流韵事,可是于我……”
她没有再往下说,他已然全明白了。
难怪她次次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原是自己一味想要弥补伤她的伤害,却从未体察过对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困扰。
赵心月的事已经说明了一切,是他迟钝,久久未能察觉。
不,是他自私心作祟,一心只想快点消解自己的愧疚,却从未考虑过她。
“我明白了,是我……”他下意识地想要赔罪,又想起她昨日在马车上说的话,脸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件事我会处理,也会约束身边人,不再烦扰姑娘。”
“如此甚好。”
“只是我终究对姑娘有所亏欠,所以今后姑娘有什么难处,大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尽心竭力……”
“不用今后了,眼下就有一件,此事一了,你我两清,从此世子也不必再提什么歉疚的话,日后也不必相见。”
元铮撇了撇嘴,眼神空洞,突然有些沮丧,他就这么令人厌恶,以致于她一心想要摆脱他?但还是极力压着心底的情绪:“姑娘请讲。”
“有一个人,需要世子帮着打听下……”吴熙宁把秋桐未婚夫的名字、籍贯一一交待清,又递给他一个纸条:“世子帮了我这个忙,你我之间的纠葛一笔勾销了。”
他隔着屏风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默默收好:“你放心,我会尽快查清了,给你回信。只是这是别人的事,不是你的,日后你遇着事了,依旧可以来找我。”
吴熙宁有些无可奈何,他似乎并未理解自己此行的用意,却又懒得解释,总归她日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求到他面前。
对面一阵缄默,元铮自己也有些没趣,于是出言告辞:“姑娘若是没旁的事,我便告辞了。”
她“嗯”了一声,听到他衣料摩擦的声音,知道他已经转身。只是霎那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他前世的遭际,突然觉得此生不会再同他有什么交集,一时生了恻隐之心。
“世子精于骑射,又熟读兵法,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只是为人臣子者,最忌讳功高盖主,还望世子设法保全自己。”
元铮身子一震,胸腔上下起伏,一阵酥麻传遍全身,心中的激动不可言喻。片刻后,他缓缓回过头,入眼依旧是那扇月白色的屏风。
若是旁人在他面前说起这个,他定然恼怒,可是不知怎的从她口里听到,他却只觉得是善意的提醒。
况且她说,他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自己十几年来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为的不就是那一日?
屋子里静得出奇,似乎掉下去一根针都能听见,然而一扇屏风将她挡得严严实实,他猛地想起昨日瞥见她的衣角,何尝不算是一种幸运。
“那我也祝姑娘日后能……”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日母亲口中的话——“梁国公的女儿,便是皇后都做得”。
“觅得良人”四个字,一下子就说不出口了。
“祝姑娘能如意圆满。”
“那便承世子吉言。”
屋里没了动静后,吴熙宁从屏风后走出来,又觉屋子里闷得紧,于是走到窗前缓缓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
谁知一开窗,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便闯入眼帘,隔着屏风说了半天话,她这才看见元铮今日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稳重。
他已然上了马,却似是有感应一般,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正与楼上的目光对上。
吴熙宁心里一慌,匆匆往后退了一步,随手关上了窗。
元铮一路骑马从醉仙居回了王府,刚巧遇上准备出门的齐王妃。
“母妃这是要去哪?”他翻身下马,把马鞭随手一递,看着小厮把大大小小的漆盒往马车上搬,随口问了一句。
“你回来的正好,随我去梁国公府。”
他登时面色一变,整张脸垮了下来。
齐王妃本来兴致勃勃,看见儿子的脸色明显异样,心头不由泛起了疑惑,小声问:“怎么了?”
“把东西都搬回去。”元铮吩咐道,随后搀着齐王妃:“母妃,回府里说。”
“日后梁国公府,母妃还是不要去了。”
看自家儿子耷拉着脑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儿,齐王妃直觉出了什么事,忙追问道:“却是为何?”
“两家原本也没什么交集,只因儿子失手伤了吴姑娘才突然走动起来,如今罪也赔了,东西也送了,日后还是像往常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吧。”
齐王妃听罢眯起了眼:“是不是谁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的事。”他挪动了下身子,提起精神:“昨日的事,赵心月固然荒唐,可论说源头,却在咱们自己身上,儿子暂无成家的打算,却平白让吴姑娘受了牵连。”
说起昨日的事,齐王妃就一阵头疼。她特意选了儿子凯旋的日子宴请众人,原先是想趁机会改一改儿子在国公夫人心中的形象,顺便给儿子和吴家姑娘创造点机会。
而请赵心月来,不过是为掩人耳目,谁知最后适得其反,无端叫人看了场笑话不说,还害人家姑娘受委屈。
“赵家那边,我已派人传过了话,原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闹成这样,也不必再往来了,可是国公府那边……”
“你是没有成家的打算,还是单不喜欢吴姑娘?”
他垂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看向自己的母亲,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母妃,元家的子孙,是属于战场的。”
齐王妃一下跌坐在木椅中,几次尝试着像往常一样坐直身子,保留一丝体面,却四肢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看着母亲这个反应,元铮心里难受得紧,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犹豫了许久,却最终没有迈开步。
十年前陈州的事发生后,他便随母妃回了京,为免母妃伤心,多年来他只是默默练武,尽量避免谈及这个话题,可是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曾祖十六岁随太1祖起兵,十八岁统领西北军,二十五岁攻下京城,一路护着太1祖登上皇位。
而他十八岁,还在京中,等着富贵生活一日日把人养废。
母子俩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齐王妃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
吴熙宁回到陶然苑,前脚刚迈进屋子,耳边蓦地传来一句:“宁姐姐去见谁了?”
她还念着方才的事,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经人这么一吓,脚下一阵慌乱,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待看清对面的人是表妹沈云岚,吴熙宁才定下了心,捂着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视线却越过了她,一眼瞟见了桌上的鎏金名帖。
“那是什么?”她绕开沈云岚往里走,拿起名帖一看,玄鸟花纹,心下一沉,这是皇室的东西。
沈云岚也跟了上来,敛去了说笑的心思:“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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