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的父亲何晏之也是信使之一。
据后卿说,他几天前不知去了哪接宿灵,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因此从进坍缩到现在,唯一有点异种特征的,居然是一开始那群小孩。
不过异种不急,自己也没道理急。
刚想到这里,档案馆里乍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同时,地面极轻地震动一下,紧接着发出一阵闷雷般的巨响,若有若无的波动从远处传来。
虽然提前知道了结局,可路正雪心里还是跟着一跳,看着程澄去接起电话的背影,轻轻握了握小何为的手。
“异种化?何晏之也去了?!”程澄不自觉抬高了音调,“怎么现在才说!”
对面又说了些什么,她瞳孔一缩,撂下一句“马上过去”就挂了电话。
“那只宿灵提前变异。”程澄看一眼路正雪,快步往玄关走,“老晏带人过去围剿,但是没控制住它,全进了坍缩。”
路正雪正犹豫着怎样回复,被她挥挥手拒绝:“不用说,别影响死亡条件。”
她如往常一样从抽屉里提出把短刀,利落地换好作战靴扎紧,推门前勒令后卿留下来看家:“这异种情况不好,老荣那边也不乐观,万一不妥,至少要有人能控制档案馆。”
“那不如换我去。”后卿倚着楼梯处的栏杆,“档案馆传承需要人类血脉,我留下也没用。”
何况,他自己就能算出很多东西。
此行的结果已经料到,可又难以避免,他看了看懵懵懂懂的小孩,后面的话没说得出口。
程澄笑了:“那可不行,老晏还等着我呢。”
她的目光落到另一人身上,想了想,把耳饰摘下来递给路正雪:“这是档案馆的钥匙。”
“何为的父亲不在,我就代表他一起了。”程澄看着这位来自未来的客人,脸色复杂,“他理解力有点差,心思又敏感,刚接触的话可能需要更多耐心,但很善良,是个好孩子。”
程澄不知道他们多久才会遇见,但看路正雪小心翼翼又心事重重的态度,猜测何为过得可能不是他说的那样好:“如果可以的话,辛苦你多照顾他。”
在这个坍缩之前,路正雪一直以为路怀远失控是巧合,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他一手握住沁凉的流苏,另一手牵着小何为,满心的无能为力:“您多虑,是他一直迁就我,照顾他也是我应该的。”
程澄又笑了一下,和所有放不下心的母亲一样,还想再多叮嘱些:“他平时都很乖的,只是有时候不愿意睡觉的话……”
哪知没等她说完,路正雪一点头:“我知道。”
她一愣,眼神顿时犀利起来:“睡过了?”
路正雪登时头皮发麻,称得上慌乱地连连摆手:“……不是!您误会了,他生病的时候我去陪了两天而已。”
此时却没时间多问,程澄审视地扫了他一眼,转而看向乖乖等他们说完的小家伙。
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于她来说,也是切身生活着的真实,程澄身为馆主,不会不清楚生还的概率有多大,可也不打算回避。
“宝宝,听哥哥们的话。”她抱了抱小何为,在他脸颊亲了亲,“如果妈妈没有回来也不怕,你的图腾还在找你呢,你要等他的,对不对?”
“嗯。”小孩子并不知道眼下的告别意味着什么,眨着眼睛点头,“我留了饼干,他很快就能吃到了。”
饼干?
路正雪一愣,有什么瞬间穿膛而过,好在这种气氛下,没有人留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异样。
正如荣处所说,这异种是以人命为消耗品,一点点被磨死的。
这段时间里,后卿一言不发处理着档案馆的工作,期间也有信使惶然地来打听情况,都被他轻飘飘打发了。
“叔叔,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小何为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这么久,后卿又在忙,他只好粘到路正雪身边。
这话没法回答,可路正雪看着这双眼睛里的期待也不想骗人,只能俯身把他抱起来:“还没呢,宝宝想不想看烟花?”
小何为想了想,点点头。
后卿百忙之中分了个眼神给他们,意味不明地撇了撇嘴。
等异种波动慢慢消失的那天,距程澄离开已经过去两个月,后卿最先意识到了噩耗,来不及解释,急声催促着两人出去。
失去了馆主,偌大的档案馆沉默着尖叫。
沉睡的宿灵纷纷苏醒,一只接一只地从档案上逸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迷茫地围在附近游荡,而有些执念深重的,当即就有要暴走的倾向。
一时间,整片天空被罩了层深重的黑,宿灵们很快察觉到寄宿的载体不再,茫茫然悲泣着,阴气森然,伴着崩溃的哭喊声宛若地狱。
后卿没有安抚宿灵的本事,只能盯紧想要动手的那些,将它们一一制服。
可事发突然,面对成千上万只宿灵,他一时间也分身乏术。
突然,有宿灵蹒跚地来到小何为面前,在孩子瑟缩的眼神中,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等不到我家孙女了。”满头花白的奶奶抹了把泪,仿佛在透过何为看着那个等待许久的血亲,“可是孩子,你要好好的。”
“你要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不要被时间吓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还有人在思念你。”
小何为望着她,伸出去的手握了个空。
宿灵的消散实在太轻了,不如微风。
手指被握了一下,路正雪回神,听到细弱的声音疑惑地响起:“……他们怎么了?”
“他们没有家了。”
后卿明白死亡的意义,也明白命运的洪流难以撼动,可他担心何为不明白。
他抽身看向路正雪,示意他把钥匙拿出来,只见流苏上的颜色不复鲜红,像朵开败的花。
孩子仰头沉默了好久,再开口时语调没什么变化:“爸爸妈妈不在了吗?”
成百上千的宿灵恫哭、发狂,却游不出那双眼睛,小何为望着自己的家,突然觉得当只宿灵也没什么不好。
档案馆需要有人接任,逸散出去的宿灵需要时间追回,眼下的一切乱成一团,可后卿只是蹲下来,尽量柔和了声线:“你是怎么想的呢?难过的话,和卿哥说好不好?”
却没想到,何为挣脱了牵着他的手,自己接过了流苏。
他回忆着妈妈耳垂上的位置,毫不犹豫刺穿下去,鲜血蜿蜒流下,很快将流苏浸透。
耳侧顿时赤光大涨,悲鸣声停顿一瞬,上万道视线不约而同投向那抹单薄的身影——
档案馆易主,四散出去的宿灵可以归位了。
流苏张扬起来,瞬间化为千万道长针将宿主洞穿,细密的丝线重新变得鲜红,像是在吸食他身体里的血。
路正雪从未听过这种刮骨似的惨叫,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他当即要斩断那些红线,却被后卿抬手拦住,这才恍然眼下还在坍缩里,只能看着惨白着脸的小孩眸光渐渐黯淡,小小的身体痉挛般抽搐。
然后在某一瞬间停止呼吸。
“这种状态会维持几天,撑过去就没事了。”后卿缓和了语气,见路正雪把小孩抱了起来,当先调转脚步往馆里走。
上到三楼的功夫,原本已经停跳的心脏再次挣扎着搏动,只是人还没恢复意识,双眼紧闭,泡在血水和冷汗里不住发抖。
“宿灵以档案为载体,档案馆以馆主为载体,同体共生,共享一切。”
难以承载的重压连同停留于世的沉重执念,都会通过一纸档案传递到馆主身上,这是必经的过程,哪怕看起来血腥又残忍。
后卿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去,收起周身四散的阴寒气:“陪他一会儿吧。人类的躯体强度有限,疼也没办法,程澄也是这样疼过来的。”
路正雪微不可察一僵:“时间久了的话……我是说他这种症状,将来能缓和吗?”
“会随着宿灵增多越来越严重,只能慢慢习惯。”后卿说。
上万份档案,上万只宿灵,且每年依然在稳步增加。
怪不得平常人类难以忍受的痛,何为却反应不大。
路正雪想起之前的坍缩,目光落在眼前毫无血色的脸上,又好像空茫得没有落点,太阳穴突突直跳。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没有留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当回事。
不光如此,还说了些混帐话。
后卿毕竟身份特殊,不敢在何为最虚弱的情况下贸然靠近,再看看路正雪白得和小孩有得一拼的脸色,深感头疼地叹了口气。
他将多余的话咽下,阖上门离开了房间。
如果说亡者的执念等同于深渊,档案馆就相当于连接两界的支点,决然伫立在深渊口。
路正雪想替他做点什么,可又实在有心无力,只得无所适从地拍拍被子:“以前是妈妈哄你睡觉吗?”
小何为没有睁眼也没有应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有力气回应,小小一团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只剩耳侧的一点火光微微闪烁。
心脏再次抽痛起来,路正雪抿抿唇,小心抚了抚孩子细软的脸颊。
小时候不爱睡,后来大概是疼得睡不着。
长年累月地锉磨下来,不光痛觉变得迟钝,脆弱的神经也经不起一点打扰,一个不留神就会发作,带着免疫系统一起发起烧来。
久病难免变得敏感、情绪更易失控,可这些在他身上统统隐了形,甚至还有余力照顾宿灵。
然而何为只是苦于分辨,并不是没有情绪,更不可能像异种一样把怨气当零食嚼,表面的风平浪静更像是一种生存伪装,他其实一直在忍痛。
路正雪想到这里,眼前病恹恹的小脸突然跟总是垂着眼的何为重叠,堵得他心里又闷又愁。
一腔的空落无处安放,却听到楼下骤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整座建筑都震动起来,闭着眼睛的小孩顿时惊惶地抖了抖。
“没事,我去看看。”
路正雪拍了拍裹成一团的被子球,可下一秒突然被拽住了手指,无奈,只好一手抱起小孩,拿着空了的水杯带上门下楼。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只剩了一半,茶几只剩下四个腿健在,一切都被糊了一层棉花絮,还有不少仍然飘在空中,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何为将甩棍负在身后,一脚踩在塌了的桌面上,正死死盯住眼前的后卿。
余光注意到楼梯出现道人影,他眼锋如刀,锋利地扫过去。
路正雪其实是思考过怎么面对何为的。
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可是当这人凶巴巴瞪过来时,却又觉得这些想法着实多余——
“你在这住下了?”何为看到路正雪怀里的孩子,难以置信地质问。
路正雪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什么,立刻扶起来个凳子把小孩安置好,自己往何为这边走:“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何为一声不吭转了回去,还没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本已经坐好的小孩正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再次决堤,一双小手捂着脑袋,越过凭空出现的火笼望向路正雪。
何为:“?”
“你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
路正雪看也没看地走到他身边站定,一手搭上肩膀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带着他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你,现在揍他是因为他要偷袭你。”
何为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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