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殿的窗户在风下吱呀吱呀地响动着,姜行川收回了目光,看向黎词:“你意下如何?”
黎词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在被告知身份后,一直低着头思索着。
“我明白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当也是有了选择。如今姜遥之即将与神农鼎结契,一切都按照蚩尤大人的计划进行,若你欲救她、救三界,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虽然你我立场不同,不过都不希望三界崩塌,白榆的力量已是强弩之末,否则为何你的师尊,不,你的父亲要杀你呢?”
他站起身,窗外的风卷起他的一缕发丝,外侧的光照亮了他浅灰色的瞳仁。“我明白了。”
春芜长老看姜杳疑惑不解的样子,解释道:“你被神农鼎的魂力冲击得晕了过去,已经睡了一天了。”
“一天?”姜杳诧异道,她在记忆中总觉得过了许久,竟然才只有一天。
“你既与神农鼎结契,按理来说,这阁主之位就应当是你的。”明道长老说。
姜杳还有些走神,脑中还重演着先前看到的记忆,想到姬轩辕那张与黎词高度重合的脸,突然问:“黎不言呢?”
谁知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姜常佑提醒她:“阿姊你忘了,少冰君被我父亲囚禁起来,现下应是出不来的。”
姜杳倒吸一口气,看到记忆中的那些场景后,她也猜得出黎词的真实身份。姜行川是蚩尤的人,怕是他故意将黎词隔开,好对他下手。
她看向明道长老,指着姬曳:“如今祝阳君在此,也便证明他的身份,按理来说他可以解禁了,长老既已说了遥之有担任阁主资格,那我便以阁主之命放了黎不言。”
姜杳长袖一挥,未等她们回应,朝着门外走去。她风风火火地走到囚殿大门前,发现黎词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黎不言!”姜杳见到他后快速地跑了过去,“姜行川没对你做什么吧?”
黎词柔和地看向她,微微一笑:“放心吧。”
她确认黎词一切正常,急不可耐地同他说她在神农鼎的记忆里看到的东西:“我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的身份远不止那么简单……”
“姜遥之,不,现在应当是姜阁主了吧?”姜行川从黎词后方的墙壁走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杳一惊,她竟然没注意到他还在此处。她把黎词拉了过来,一日不见,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她不禁更为警惕。“如今我已为阁主,本阁主要放人,平云长老还有什么意见?”
他赶紧摆手:“既然是阁主的命令,行川自然不敢反抗。”
姜杳见他突然变得如此好说话,一时觉得蹊跷,尤其是他在黎词的院子里,竟然没有伤害他一丝一毫,更是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正在此时,众人一行赶了过来,其中还多了一个狼狈的阮守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被绑起了胳膊。见到姜行川后,屁颠屁颠地爬了过来。
“平云长老您要救我啊,是您说要护着我的,弟子都是听您的主意……”
姜行川一脚踢上他的肚子,他被踹飞了一丈远,后面人连忙躲开。他没有支撑,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激起浮尘点点。
“我何时让你去做那抢夺阁主之位之事?!你自己狼子野心,这些时日本长老一直与少冰君待在一起,瑾之待你不薄,你却背叛宗门,为了神农鼎不惜对季副阁主下手,当初也是听了你的谗言才错怪了少冰君,还妄想贪图我女,按照规矩,当斩立决!”
姜杳看他如此果断,立刻明白了他这是把阮守堂当替罪羊呢,不过她怎么可能让他就此脱身,她与另外两位长老眼神互换,正要拿出证据,另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行川如此为宗门着想,阿瑾知道了,定会欣慰不已。”
“姑父?!”
“季阁主?!”
姜杳闻声也看过去,季寻单薄的身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面色虽然依旧憔悴,但已经有了血色。
“阿……阿父!”姜杳顾不得其他的,奔向季寻,眼眶逐渐湿润。她上下摸了摸了季寻,确认真的是他,并非自己的幻觉。
季寻宠溺地看着她,揉了揉姜杳的脑袋,轻声说:“辛苦杳儿了。”
姜杳强忍着酸涩,摇头道:“都是杳儿该做的。”
现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季寻抬起头,看向姜行川:“阿瑾走后,守堂一直都是跟着你的,既然行川你这么说,他就交给你了。”
姜杳惊诧地看向父亲,不理解他为何这么做。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袖,低声道:“阿父,舅父他……”
季寻朝她摇了摇头,姜杳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姜行川当着众人的面将阮守堂处决,离火炙烤着他的身体,只听他惨叫声逐渐消散,最终一个焦炭似的人趴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姜行川手一挥,他的身体如烟灰般消散在空气中。
他坦然说道:“宗内叛徒已除,接下来当是新任阁主的继任大典了吧?各位长老意下如何?”
春芜长老扯了扯嘴角,回应道:“我没有意见。”
明道长老面色凝重,看向他,也说:“我也没有意见。”
继任大典定在三日后,因为季寻到来,接见祝阳君与少冰君之事便由姜杳和季寻接了手。
他们被送到了蓬莱宫的偏殿等候,而姜杳也趁机与父亲交谈。
“阿父,为何您要阻止我揭穿舅父,明明是他害了您!”
“杳儿,为父明白你报仇心切,蚩良一事为父也听说了,但是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姜杳认真地看着父亲,仔细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季寻身体刚刚恢复,说话都是淡淡的,不过听着很令人安心舒适,他不急不慢地解释着:“姜行川很早开始就性情大变了,也就是你母亲去世不久,从朝阳境回来后。”
“其实从那时开始,我便隐隐怀疑是蚩尤所为了,阿瑾的法术我再了解不过,你经脉受损,我一眼便认出是她所为。”
姜杳瞳孔一震,问道:“阿父为何不早些同杳儿说?”
他看向姜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时我立马就明白了阿瑾的用意,她不想你卷入纷争。”
他又看了一眼姜杳,看到她张口结舌呆愣在原地。“姜氏历来传承着神农先祖的遗志,每一个被选中的姜氏之女,继承的都是神农的魂星,天赋愈强,所发挥的力量愈强。本来我们也不想让你淌这趟浑水,不过看来还是逃不过天意。”
听着季寻的说明,姜杳脑中也逐渐清晰起来。“所以蚩尤想利用我,获取神农之力,解开封印?”
季寻低下头,皱了皱眉:“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据我观察,姜行川这些年里,虽说他一直利用阮青对付我,但确实未做过对姜水阁不利之事,甚至帮了许多。我总觉得蚩尤的目的又似乎不止如此。”
姜杳也想到当时姜行川在囚禁黎词的院子中,黎词似乎对他也没有了原先的防备。神农鼎的记忆里,蚩尤认识姬轩辕和姜榆罔,所以蚩尤在一开始恐怕就已经得知黎词是姬轩辕转世一事。
“阿父,我在与神农鼎结契时,看到了一些过去之事。”姜杳想了想,还是决定将看到的那些告诉父亲,不过黎词可能是姬轩辕转世一事,她并没有说明。
殿内的长明灯一直照着他们,光滑的地面上倒映着二人交谈的影子。
听完姜杳所述后,他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拍上姜杳的肩:“杳儿,接下来你要仔细听我说。”
黎词与姬曳一同坐在殿内的蒲团上,二人之间隔着一人走动的地方。黎词依旧在闲适地翻着书册,姬曳则是正襟危坐。
“师弟,自那日你离开昆仑后,我们便再也未曾这般坐在一起过了吧?”
“师兄说得倒像是许久未见一般。”
“你我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这般情形已是难得。”他看向桌案,檀木桌上透着光泽,隐隐映出他的面容,“你是有其他打算了吧?”
黎词轻微地顿了一下,继续看着书折:“师兄多虑了。”
“自小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我都能猜出大半,即使你不愿说,我也清楚。”
黎词沉默了下去,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即使父亲大人对你有什么误会,我也以少宗主的身份同你说,昆仑宗一直都是你的归宿,莫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黎词眼睫颤了一下,难得露出笑容。“师兄的好意,不言心领了,我既已决意离开昆仑宗,师兄便莫要劝我,代替我孝敬好师尊。”
他们闲谈不久,姜杳与季寻就推开了殿门。
“二位仙君,久等了。”季寻朝他们行了一个礼,他们也赶紧起身回礼。
姜杳一直看着黎词,黎词注意到她的目光,二人对视,姜杳赶紧移开了视线。
“继任大典未至,小女又长时间未曾涉足姜水阁,季某暂代阁主迎接二位。”
姬曳自然说道:“姜阁主与我等早已结识,可谓是生死之交,这些繁文缛节便免了,姬某此行也是寻阁主有要事相办。”
季寻温和地笑了笑,姜杳扶着他坐了下来,说道:“二位仙君本就身份尊贵,何况还是杳儿的朋友,自然是能帮上忙便倾力而为。”
“那姬某便开门见山地说了,蚩良的尸身,可否借姬某一用?”姬曳思考许久,属实做不到背刺自己朋友这种见不得光的行为,还是决定直接开口。
姜杳想不到他会提出这般请求,先前他拒绝了姬无明,但姬曳是她的好友,她却找不到理由拒绝。
“此事怕是不妥。”季寻没有任何犹豫地便回绝了,“你我都清楚,蚩良乃是蚩尤的后裔,力量来源于蚩尤,而只有蓬莱内部的灵炁才能抵挡魔族,若是将他带出,蚩尤诡计多端,难免会落入敌人手里。”
“姬某心中清楚,但蚩良的尸身对姬某而言十分重要……”他说着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目坚毅,“还请季阁主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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