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的意念是否可以剥离而单独存在的问题,我曾经有过很深刻的认识。早在十年前,通过量子力学的分离技术,科研人员已经能够实现对人的意识的少量提取和短暂分离。我还记得,实验首次成功的时候,五号实验室还不存在,也正是因为这次成功,才让研究所申请到了一笔可观的科研经费,这才建成了五号实验室,用以摆放更大更精密的量子分离器,就是我们称之为“大号显微镜”、如今被废弃在五号实验室内的那架仪器。回想研究所和五号实验室过去的辉煌,实在令人唏嘘。
“我说纪司令,哦,不,纪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重大发现?这些档案除了让我们缅怀过去,不能解释目前的状况啊!”我指着纪司令翻出来的那些旧档案说道。
纪司令没搭理我,翻到一页他明显标注过的地方指着说道:“自己看。”
我拿过来仔细看,有些泛黄的白纸上是一个正式打印的表格,表头上标着日期,是2018年,右上角还有编号,273号,第一行开头第一项写着项目名称,超分子分离与传送实验。用钢笔填写的字迹,笔用墨有点多,微微洇开,字边就有点毛了。字是偏楷体的草书,不知是哪个记录员写的,低头看,表格最底下签了一个名字,大概就是此人,年代久远,此人大概已调走多时,只余下这笔记留存。
我拿着那张纸头颠来倒去的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抬头要问,纪司令仿佛知道我要问他,抢先就说道:“看备注。”
这张表格上的所有记录都很规范,显然只是例行公事,但在最后的备注里,却记着一句话:“实验者带回微小颗粒若干,已移交化验科化验。”
我又反过来看了看后面,抬头问:“没有附件?”
卢青问:“什么附件?”
我说:“化验单。”
纪司令从另一个档案盒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来给我。
这张纸应该就是那张化验单,不知道为何没有附在刚才那张表格的后面,这无疑是一个工作疏忽,亏得纪司令还能找出来对上。我直接找到最后的化验结果,结果显示,颗粒主要含量为硅铝酸盐和二氧化硅,此外还有少量的硅磷酸盐、钾、钠等元素,我问:那这到底是什么?
卢青把化验单拿去看了看,默默念了两遍上面的成分名称,突然悟道:“是石头!”
“啊?“我转头看她。
“是石头!“她很肯定地又说了一遍,”就是我们日常所见的,最普普通通的石头。”
我转头向纪司令求证:“怎么是石头?也就是说,那次实验实验者带回了些小石头?这。。。emmm很严重吗?”
没想到纪司令还没开口说话,卢青却道:“我对这个实验了解过一些。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我们从人体中提取出多少分子量,最终就还是多少分子量回到人体,不会多也不会少,也不能多不能少。”
纪司令接着说道:“小卢说的没错,多了,就代表实验通道由单向变成了双向,这一细微变化将导致很严重的问题。”
我问:“有多严重?”
纪司令道:“只要通道开启,就会有另一个世界的不明物体通过这个通道过来。”
卢青道:“比如那架琴!”
我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可能还有‘人’。”
我又问:“我们的分子传送通道只能传送分子化了的物质,难道那边也有同样的装置,把物体分子化再传送回来?”
纪司令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们初期的传送是不能定点定位的,只是漫射,无法知晓着陆点的具体时空坐标,可能会遇到与我们相同的文明生物,也可能是更高级的生物群,他们的分子化传送科技水平可能还在我们之上,强行打开通道连接两个世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我初加入研究所实验项目时,这项实验已经进行了很多年,但实验的不确定性还非常显著,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被允许加入这个项目,对这个实验的初期情况并不了解。
我说:“既然您说这是个危险的信号,那些科技组的主任、教授可能早就意识到了,他们没有补救措施,或者直接叫停吗?”
纪司令没有说话,这涉及到他无法掌控的领域,也许当初是上级要求的命令,纪司令只能执行。
卢青道:“我看过资料,这个项目一直在进行,没有停,直到后来五号实验室建成。”
我悚然道:“你是说五号实验室的实验也是这个实验的延续?”
卢青也不说话了,纪司令却开口道:“是的!”
档案室内放满了高高的档案柜,挤挤挨挨,不知道多少,高耸着密密矗立在狭小的室内,虽然有窗,但室内的光线几乎全被挡住了,透过故纸堆的光,则带着一丝旧日的暗沉色彩。
纪司令说到这,脸色有些沉郁,不知道是这档案室的光线过于幽暗,还是他的心情。
我勉强笑笑道:“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说不定只是偶然现象。”心下却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果然,纪司令接着说道:“不是偶然。”说着,他拿出了另外几张纸,我眼睛一瞄,就知道都是与我刚才看的那张表同样的记录表,每一张都记录着每次实验的常规情况,从纸质上看,年代略新些。
与第一张表格相同的是,每一张表格的备注栏里,都写了几行字,有的多,有的少,最多的一张是2019年年底,也是我即将参与实验的前夕。看来这样的情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
实验者叫卢耀辉,此次试验总共用时31分钟,结束的时候,分子量却超出了原有的四分之三,但是备注里却没有明确写原因,也没有注明这多出来的四分之三是什么。
我指着这张纸问道:“这个,能知道带回了什么来么,分子量多很多。”
纪司令说:“除了开始的那张化验单,此后的几次都没有任何纸质资料留存下来。”
我看了看那几张纸,几乎质问的语气问道:“这上面可是有你的签名,你会一点儿也不知道?”
每一张实验记录表上,例行公事的会有科研主任和行政领导的签批,纪司令是当时分管这个科室的直接领导,我自然不相信他一点也不知情。
纪司令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知道一点的,相关的纸质文档也是我同意销毁的,这些不是你们能知道的事,就算过了十年,这些也还在保密范围。”
我把那叠档案朝桌上一扔:“那你还查什么?你都知道还查?耍我呢!”
纪司令的脸色更加暗沉,卢青从旁拉了我一把:“别这样,纪主任一定有他的苦衷。”
纪司令摆摆手道:“是我的问题,我当时只是知道实验出了点岔子,但科技组一直认为这不影响大局,实验整体上是成功的。”
我怒了:“成功?这还叫成功?这么重要的事被你们刻意隐瞒,你们不就是想申请更多的经费,那些领导不就是想在自己的升职履历上加上辉煌的一笔。你们这是拿别人的生死当儿戏!”
我指着最后一张表格上实验者的名字问他:“不要告诉我,他还好好的!”
纪司令下意识地顺着我手指的地方看着那个叫卢耀辉的名字,仿佛被灼痛了一样,迅速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
卢青拉住我道:“好好的,这人现在还活着。”
“你认识他?”我奇道。
卢青点头:“卢耀辉嘛,我们一个院儿的,当然认识。“我这才想起,他们都姓卢,卢姓在这里算是大姓,这里所有人几乎都沾亲带故,上溯三代没准儿还是一家人。
我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卢青迟疑了一下道:“挺好的,真挺好的,能吃能睡,能跑能跳。”
卢青一向爽朗耿直,很少见她如此欲言又止,我追问:“你可别骗我,他没有精神错乱?或者生活不能自理?”
卢青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前两天还见过他来着。”
纪司令脱口问道:“他出来了?”
卢青面色有些尴尬:“。。。刚。。出来吧。我也不是太清楚。”
我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里有个答案,但不确定,我问:“从哪出来?”
纪司令狠辣地说道:“牢里。”
“他犯事了?”
纪司令道:“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被换上来的?”
“啊?”我一阵懵,“这和我也有关系?”
“如果不是他突然出事,也不会临时换人,你也不会被选中。”
我哼了一声道:“那是我优秀!”
纪司令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强忍着没有反驳我,继续把话题从“我优秀”拉回到“卢耀辉”身上。
卢青敲了我一下:“别跑题。”
“好吧,您继续。他犯了什么事?”
“对外公开的罪名是破坏和盗窃国家财物。”
“其实呢?”
“还是盗窃国家财物。”
“您可真逗!”我发现他今天一直在跟我绕圈。
纪司令看出我的不耐,说道:“这是他个人的问题,也牵涉到研究所的机密,所以我只能透露到这里,我只能告诉你,他的问题就出在那多出来的分子量上。”
“我说纪老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把我们叫来,说有重大发现,然后就支支吾吾,我看你是成心的吧!”
卢青突然拉住还在骂骂咧咧的我,说道:“我懂了!”
“啊?”我的目的本来是逼纪司令说出真相,见卢青似乎明白个中关窍,就闭了嘴,反问她:“你懂什么了?”
卢青却笑嘻嘻地看着纪司令道:“纪主任,那我可说唠,要是有不对的,您就咳嗽一声。”
纪司令没说话,面色看不出喜怒,态度像是默认,我们就当他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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