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挂心

Chapter 020.

司韶光吃了饭,顶着二老怨气冲天的眼神,悠悠然地上楼回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门关上,他习惯性在书桌前坐下,翻起那册大账本,按着索引,循着时间先后,慢慢计划着新一周的日程。

要做的事,要见的人,他一向习惯在心里打好草稿,每天按着计划来,不浪费时间,不耽误功夫。

老李的这算是结清了,明天工作日,上午先去文化局跑一趟。今天就先...今天他都做了什么来着?

司韶光眉头一拧。

他出门一向有安排,哪怕只是出去散心也是提前在心里排好的,极少漫无目的地出去。

今天下午出了门,是要干嘛去的来着?

司韶光想半天没想起来,心里别扭得慌,从头开始慢慢想。

临近晌午病好了睡醒,中午和李婵娟聊天,回房发现了佳人落下的东西,然后下楼要问李婵娟。李婵娟不在,再之后......

司韶光心里一怔,一股强烈的荒谬感铺天盖地席卷了上来。

他出门,本来是想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佳人。结果出去遇见了灾舅子,俩人骑着自行车回来,他自己全然把最开始的计划丢到一边了!

司韶光越想越不可思议。

他载了灾舅子一路,都把灾舅子送到家门口了,还在人家门口好一通挤兑人家。那扇或许隔着他与佳人的玻璃窗就在他眼前,他居然都没想起这一茬!

怎么想怎么不是个事,烦得他手直拽领口。

书桌前的窗户半掩着,花园里的夜风挤进来,带着草木清香,吹得脖颈有些发凉。

司韶光起身把窗户关上,余光从玻璃上的倒影看见门口站着一人,惊得他差点夹到了自己的手指。

“您干嘛啊。”司韶光转头抱怨。

李婵娟理所应当地盯他一眼,“什么我干嘛,我来看看你啊。”

“您好歹敲个门啊。”司韶光郁闷得要死,“也不问一声我有没有事。”

李婵娟问他,“那我问了你怎么答啊。”

司韶光张口就来,“我有事啊。”

“这不就结了。”李婵娟嘀咕,“所以我才特地没敲门。”

她摸摸这个,牵牵那个,在柔软的床尾凳上坐下了,“我认真问你,你晚上从哪儿回来的啊?”

“从唱戏的那儿回来的。”司韶光不太想跟她交代,模糊地答了一句。

“哦,跟小刘玩去了啊。”李婵娟挺高兴,“我再问你,你之前说看上一姑娘,是认真的吗?”

司韶光余光一动,书桌上,那个螺钿盒子压着那本厚厚的硬皮书,整齐稳妥地挨着他的笔砚放着。

“您盘问犯人呢?”司韶光挺不乐意地撇了撇嘴。

李婵娟假装没听到,“那姑娘是干什么工作的啊?”

司韶光压根没打算一五一十地跟家人交代,但李婵娟这个问题问出来,他还真的认真想了想。

干什么工作的,青衣旦角,跟灾舅子一家人,也是唱戏的。

他深思远虑,语气深沉地张口回答,“艺术家。”

“哎哟喂。”李婵娟双眼直放光,“搞艺术的啊,不错,高雅!具体是搞什么艺术的啊?”

“巧了。”司韶光说,“也是唱昆曲儿的。”

说完,身后的李婵娟没搭话,司韶光有些奇怪地转身去看。

李婵娟坐在床尾凳上,眼神高深莫测,细看之下,还有几分......淡淡的嘲笑。

司韶光心里不痛快了,“您什么什么眼神儿啊。”

“唱昆曲。”李婵娟一开口,那股嘲讽就兜不住了,自鸣得意,“这要是我去和这姑娘谈对象,估计还能成。你?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司韶光彻底不乐意了,“您到底几个意思,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呢。”

李婵娟得意又专业地开口,“谈对象,靠什么谈啊?你听过几出戏啊?知道前儿咱们巷子里唱的是什么吗?没有共同语言,你跟人家谈得到一块儿?人家跟你说这一折戏如何如何,你只有跟人家说天气如何如何的份儿!”

“我怎么就不知道?”司韶光抱起双臂,“不听戏就等于没有基本文化素养啊?不就是牡丹亭吗,天天听您哼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李婵娟嘲笑之意一点都没淡,“你也就知道这个,那你知道前两天街道办试演的是哪出戏吗?你认识人家上面那位青衣扮相吗?连人家专业相关都不了解,还谈恋爱呢,我看你只有弹棉花的份儿!”

司韶光像根弹簧,被李婵娟踩这么狠,眼看着要跳起来了,但听到最后,反而慢慢坐在了桌沿边。

李婵娟大概以为那出试演他压根就不在,可能事后都不知道街道办来了新人。

但他知道,他就在那儿,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那一双缠绵多情的眼睛。

司韶光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婵娟说得太埋汰人,但有几分道理,虚心求教起来,“唱的哪两出啊?”

李婵娟鼻尖重重一哼,“一出《游园》,一出《惊梦》,游园惊梦!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刚才还好意思指着那幅画诓你妈和你爸。还指着杜丽娘说就是你看上的姑娘呢...我看你压根就认不出人家丽娘!”

司韶光心里一怔,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那幅画是好多年前别人转赠给司辉师的,据说是名家的手笔。

挂在那儿那么久了,他每天和画中佳人日夜相伴,却从来没有仔细去瞧过。只知道是一位美貌佳人,巧笑倩兮,却连上面的题字都没看过。

“那幅画上也是杜丽娘?”司韶光喃喃道,“那是游园惊梦?”

李婵娟可算逮到机会笑话他,“我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还不认,还指着那幅画跟我们贫。”

惊诧过后,司韶光回过神,“我可没跟你们贫,也没瞎指。”

“又在这儿跟我扯东扯西。”李婵娟再问,却看司韶光心思早就飞出去了,气得她聊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你在这儿慢慢合计吧啊!”

司韶光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自己的唱片架,手指顺着捋了一遍,没有一张是和戏曲有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了楼,李婵娟正在调收音机,眼睛都没抬,“干嘛?”

司韶光嘴甜得不行,“仙女,调个曲儿听听。”

李婵娟拿眼瞧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拨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声音立刻溢满整个客厅。

她听得心悦神往,一听就听了半个钟头,回过神来看了眼司韶光。

司韶光倚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李婵娟气得用毛线针去扎他大腿,“你干嘛呢!”

司韶光惊醒过来,继续听了会儿,撇撇嘴,“唱得忒一般了。”

没有佳人唱得好听。

李婵娟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两眼,怒骂道:“里面正在唱的是有名的戏曲家,你这疯子!”

司韶光眼皮又开始打架,李婵娟伸手赶他,“牛嚼牡丹,困了回你自己房间去睡!”

...

刘念回了家,洗漱完,坐在床边,半天睡不着。

挎包就在桌上放着,沉甸甸的一包。换别人手里有了这么些钱,直接就乐得找不着别了。可他这钱花不出去,才叫他真真难受。

他站在母亲的小相框前,来回踱步,冥思苦想,想不出任何方法。

晚上躺在床上也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着。醒来后,嘴巴里愁的起了两个燎泡,水都喝不了几口。

怎么办呢,东西已经被司韶光买走了,他怨不了谁,一味埋怨也改变不了任何现实。

找司韶光说一说情?可人家当场就拍板买下的东西,当然也是一眼就相中喜欢上的。

君子不夺人所爱,人家又怎么会愿意拱手相让?再说,他也不想欠上司韶光的人情。

想来想去,唯有一点庆幸。

还好是被熟悉的人买走的,如果是被不认识的人买走,那才是再一次失之交臂。泥牛入海,茫茫天地无限之大,他能找到这一次,却没办法保证还能找到下一次。

如果一定要被别人买走,东西在司家最好,至少算是给他留了一个指望,知道东西在哪儿,不至于空落落的。

说不定以后他去司家,还有机会能再看上一眼,不至于再也不得相见。

刘念无可奈何,梳洗换衣,今天是正式到街道办上班的日子。

他把钱拿出来仔细锁好,挎包里放上准备好的一应物品,赶着早提前十五分钟去了街道办的小楼。

街道办的老头老太太们起得更早,早上七点来钟就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地方,在活动中心锻炼的锻炼,唠嗑的唠嗑。

见到刘念来了,年轻面孔少见,一众人都很稀奇,亲热地围着问问这问问那。

他目前只和街道办的苗大爷最熟,靠着苗大爷的介绍,认了一圈人,最后在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领了工位,坐下后从包里拿出两盒提前买好的点心,恭恭敬敬地挨个分给年长的同事们。

同事们都挺高兴,直夸他懂事乖巧惹人疼。

其中有位老太太爱戏,拉着他问了许多,“小刘啊,你青衣唱得太好了,那天韶光都来看了呢。”

刘念笑笑,道了谢,没当回事。

老年人说话爱夸张,他估计司韶光那天多半是纯粹路过,仅此而已。

苗大爷热心,知道他要来,周末买了盆黄金葛,给他提前放在他办公桌靠窗的一角。

黄金葛的叶子随风轻晃,苗大爷乐呵呵,“年轻人就像这藤叶,看着娇嫩,其实能力大着呢。黄金葛插枝就能种,在哪儿都能活!”

刘念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苗爷爷,谢谢你。”

李婵娟说话没夸张,这边街道办的工作真的很清闲,清闲得过了分。一整来天,上午就给一些条子签签字,下午帮着一些居民处理烦恼困难。说是这么说,其实就是印家巷的街坊邻居有些闲着没事干,过来跟他们唠闲磕。

下班时间更是灵活,规定的是五点半下班,但四点钟起就有些老头老太太去接自家孩子去了。

刘念老老实实坐到了五点三十五,才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街道办外,司韶光从外面回来,一路骑到办公楼外居民活动中心。

苗大爷正在吊单杠,司韶光眯着眼抬头问他,“苗大爷,那位旦角儿今天总来了吧?”

吊在半空中的苗大爷点头,“来了,来了!就在里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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