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渠城

“我等会去次间睡。”

“衣裳单薄易着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者隐含尴尬,后者翩翩君子。

“二郎,许久没经枕席之欢,去次间,”沈泊淮故意放低声音,凑近:“合适吗?”

“小~郎~君~”沈泊淮掐尖的嗓音令傅承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点点迟疑顿时烟消云散,厌恶道:“滚。”

憋着地笑在某人转身时释放出来,爽朗轻快,而后又对着靠坐床头的傅承誉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毫无意外,得意洋洋的俊颜收获一只枕。

——

霞光乍现,太阳随之升起,细密的光打在宫墙,照出一抹红。

群臣等候在宫门,从初始的不解到不安,再到来回踱步,更有胆大的窥向傅承誉,只见其背手而立,脸色极冷。

时至晌午仍不见宣,沈翊与肖培泉等老臣开始询问门旁的宦官及侍卫。

不多时,汪义春自小门出,附到傅承誉耳畔,道:“二皇子薨了。”

傅承誉眸色大震,紧珉的唇微启,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汪义春,随后直直地望向退出人群,正在听随侍禀报的李烁。

“说是放粮时发生暴乱,二皇子替三皇子挡了一刀。”汪义春压低声音继续说:“派去的人没有信儿。”

不待傅承誉深思,内宦已宣群臣进殿。

大殿之上,龙椅间坐着的人神情悲恸,沉寂半晌流泪道:“老二薨于渠城。”

群臣皆跪。

“傅承誉,”李洵俯视出列的男子,“你带人去接。”

傅承誉拱手弯身,李洵又道:“护好老三。”

“是。”

汪义春未得令不便同行,送傅承誉至门口禀道:“方才宦官来报,皇贵妃差人去了杨家,此事恐没那么简单,大人多加小心。”

晴空万里打了道闪雷,傅承誉抬头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哀痛。

——

城外,沈泊淮提着两个包袱在手上,见傅承誉骑马停在身前,主动将东西放上去,眉眼弯弯就欲上马。

“我去办差,不带家眷。”傅承誉倾身拦下,垂眸凝着。

“家眷自是不带,军师可同行。”沈泊淮扒开面前挡着的双臂,仰颈:“你若不让我同行,我就去城中雇辆马车,车夫识得路。届时锦衣卫后面总跟个尾巴,指挥使大人,合适吗?”

沈泊淮说着爬上马,拉过傅承誉双手放到缰绳,轻夹马腹,一马当先。

“你能讲点理吗?”傅承誉往后挪挪,给他腾出点地儿。

“同你讲理有用?”沈泊淮侧首,肯定道:“一点儿用都没有。”

“就是头犟驴,八匹马都拉不回那种。”

沈泊淮声音很轻,隐隐带着纵容和宠溺。呵出的气喷洒在被风吹凉的面上。

傅承誉觉得心跳漏掉一拍,斥责:“坐好。”

“不就是转个头,这么凶。”沈泊淮嘀咕一句转过去,没一会儿又转过来,“挡着你视线了?要不我坐后面?”

傅承誉刚要开口,沈泊淮已微微偏开身靠在他胸前,自语:“这样就挡不到了。”

“下去。”傅承誉言简意赅。

沈泊淮轻笑:“没别的马,和旁人共骑一匹于名声不好。而且你在这儿,也没人敢载。”

“沈家公子沈泊淮温润有加,贤德俱备,我怎么一点儿都没瞧出?”

“念着得像那么回事,总不能写飞扬跋扈、蛮横无理,那样岂不显得皇上故意给你难堪。”沈泊淮见好就收,顺着话头接道。

傅承誉不语,沈泊淮思上片刻问:“可有头绪?”

“有些乱。”傅承誉蹙眉。

“那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沈泊淮见握着缰绳的手不动,食指与中指一前一后似步行般缓缓向前,不动声色地握上去,继而听到身后隐含怒意深吸气的声音。

“李茂怎么死的?”沈泊淮的指扣进傅承誉指间,动作自然地轻拉缰绳,佯装调整马儿方向。

骏马疾驰,并未因他不明显地牵动而做出反应。

吸进的空气重重吐出,傅承誉没有戳破他的伎俩,轻声答道:“据汪义春所言,是暴乱中替三皇子挡了一刀。”

上一世也是暴乱,但死在暴乱中的是李瑞,李茂因皇贵妃和杨家施压被打入大理寺监牢,后死于毒杀。

沈泊淮问:“汪义春派出的人呢?”

“没信儿。”傅承誉分析:“若在现场多半同旁人一起关在狱中。”

风呼啸而过,沈泊淮垂下的发丝穿过傅承誉脖颈,与他高束扬起的发追逐不休。

风声中,傅承誉听到沈泊淮说:“我在。”

我在。

有我。

傅承誉红了眼圈,却倔强地望着前方。

一路荆棘,他后悔了,后悔让沈泊淮下到岸边。

抓住乱舞的发,沈泊淮对上晦暗的眸子,漾笑将两缕青丝缠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那夜忘了剪,到驿站补上。”

傅承誉抬手取自己的那撮,沈泊淮向两侧晃晃,将发梢倒过来,浅笑着,“这样还能分开就还你。”

傅承誉收回手,眼里脸上尽是嫌弃的意思,冷冷道:“有意思吗?沈泊淮。”

“你也知道没意思,”沈泊淮松开发,发狠般捏住傅承誉下颌,逼得他与他对视,“傅承烨死了,李茂也死了。傅承誉,你在怕,怕我也死了。”

嘈杂仿若被摒弃,阒然无声中傅承誉的心阵阵抽痛。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教出来的?”沈泊淮右手盖上他的后颈,贴近耳旁:“出了国子监我便不知你在想什么了?”

沈泊淮说得有点心虚,前者不假,后者只是揣测。但随着傅承誉捏上腕骨的手,揣测便成了真相。

这一次他没再傻傻不动,而是灵活地把手背到身后,然后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啵”。

双唇用力贴合,随即分开。

傅承誉直愣愣地僵在原地,忘了所有。

“傻子。”沈泊淮捻他耳垂,轻语:“莳安会一直一直陪着承誉。”

“莳安。”傅承誉像婴孩学语似的一字一顿。

“嗯。”沈泊淮浓情蜜意地继续捻。

“沈!莳!安!!”

沈泊淮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只见本该呆在马鞍的脚踹上小腹,他飞了出去。

众人大惊勒马之际,沈泊淮腰间缠上根鞭绳,鞭绳收拢,沈泊淮再次落回马背。

他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自觉,还肆无忌惮地拉起傅承誉左手环上腰,放到腹部揉揉:“踹疼了。”

季节炎热,沈泊淮只穿了件单衣,虽束腰带,傅承誉一样感受到了掌下如山峦起伏的线条。

他想抽回手,沈泊淮不让,死死按着,嘴里嚷着:“疼。”

活该,傅承誉在心里闷闷地嘀咕,既气沈泊淮的逾矩,又恼方才情急的举动。

现下竟还配合沈泊淮在轻轻地揉!

而沈泊淮一向知道傅承誉底线在哪里,于是在他再次抽手的时候松开了。

——

渠城布政使府院门口站了两排杨家军,身穿甲胄,整齐如一。

“何人?”其中一人出列问道。

“锦衣卫,傅承誉。”傅承誉看向正在走来的杨震霆,“奉命来接两位皇子回京。”

“傅承誉?”杨震霆目色不屑地打量一番,最后定格在脸上,看似微笑的面容有着桀骜不驯,非是武将的狂,他想了想,是让人想要驯服的魅,可偏偏这人眼底阴冷至极。

新晋指挥使嘛,听闻是平阳侯家老二,资质平庸,没什么可取之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副将曾经这样评价:妖孽最会祸国。

如今一见,确实如此。

杨震霆道:“平阳侯夫妇有你这样的儿子,死后可能瞑目?”

“谁知道呢。”傅承誉视线落在院中搭建的棚子下面,厚重宽大的黑色棺被阴影笼罩。

棺前跪着的李瑞起身,回身对傅承誉道:“随我来。”

杨震霆哼上一声让出位置,待傅承誉进去,持刀拦下跟着的沈泊淮。

沈泊淮儒雅颔首:“杨将军。”

“不在京都呆着,随他跑什么?”杨震霆将配刀扔给属下,在前走着,“沈阁老近来如何?”

“身体尚佳,脾气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炸。”沈泊淮跟在后面,答得温顺。

“本指望你入朝为官,替他分担一二。”杨震霆停下步,“你倒好,先斩后奏嫁去傅家不说,竟还为他辞官。”

沈泊淮刚要开口又听杨震霆道:“平阳侯正直,与其夫人皆是心怀天下的名将,长子傅承烨也是慧智不凡,而这傅承誉......”

“承誉他很好。”沈泊淮打断,“并非外界传言那般。”

“是吗?”杨震霆不信,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可我听闻锦衣卫办差从不讲证据,要么死于抓捕,要么死在诏狱,无一人能活着出来。”

此话不假,却非傅承誉本心。可沈泊淮不能辩驳,只得暗示:“皇上命将军巡视边关,将军若只是巡视,可能交差?”

杨震霆站在一旁,静待沈泊淮接过旁人递上的香敬拜后才说:“面上自是交了。”

点到即止,沈泊淮没再多言,仅“嗯”了声。

——

屋内,傅承誉食指挑起李瑞置在桌上的腰牌,转上一圈:“三皇子想问什么?”

“谁做的?”李瑞面色沉重,跨出一步:“你既派人护着,必然知晓。”

傅承誉走到窗前,看着黑棺如实道:“不知。”

“你怎么可能不知?”李瑞强势地掰过他双肩,“京都尽在你眼底,你怎么可能不知?”

“三皇子若不信,大可将牌子交于皇上彻查。”傅承誉拿开李瑞捏着的手,侧身望棺。

“因为傅承烨的死,所以你也要让我尝这滋味。”李瑞说着动起手来。

掌至身前,傅承誉抓住腕抬起,凝视的眼神带着股恨意,道:“你不配提他。”

开门声响起,二人同时撤了力,傅承誉直言:“太子曾派人来渠城。”

“死了,收押当晚死于狱中。”杨震霆对外点点头,走到李瑞身后,“隔间就是你傅承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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