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回到正轨,姜姝抽空又给裴肆递了信去,只告诉他府里一切安好,就等着他回来一起团圆,祖母的病也渐渐好了些,精神头好些时会抄写一些经文,只求她的孙儿们能得佛祖保佑。
又冷了几日,府里连火炉子都拿出来了。
裴舒颜上了两个月的书院,眼下已到了考试的时候,她在学业上向来刻苦,姜姝听闻她每回都在桌案旁看到夜半去又劝了她好一阵,却没想到当夜失眠,第二日起早时眼睛下方又添了一片乌青。
姜姝索性让芸娘去书院跑了一趟给她告了一日假,又把她重新摁回被窝里睡觉去了。
姜姝这才往萱晖堂里去。
只隐隐约约能听见祖母的声音来。
“行之既已回来了,他的婚事再不能耽搁下去,莫要让那阿绫丫头再缠上行之,日后好赖都说不清楚。”
老夫人歇了口气,满面愁容。
这旁却听苏画程道,“行之临走前曾交代于我,要我好生照顾南街的阿绫姑娘,若他知晓此事怕是会消磨我与他的母子情分。”
她私下里曾问过行之,到底待阿绫姑娘是何种感情,若是男女之情既已如此又何必养在府外,即便她身份坐不了正房的位置,也合该按名分将她接入府中,总归给阿绫姑娘有个交代。
可行之吞吞吐吐,一时也摸不准他的脾性。
祖母冷哼一声似是不满,“这事儿由不得他!我已经差人把那姑娘打发走了,那姑娘是什么出身?行之又是什么身份?婚事上由不得他胡闹,你也是,平日里也太娇惯了他。”
苏画程难得没再吭声。
祖母又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回头行之若有主意,只让他找我说来,你只管做好相看的事罢。”
“母亲说的是。”
苏画程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一面是裴长恒那缩头乌龟不当事,一面是她这儿子理不清事,像姜姝这样好的媳妇也让他推了去,真不知道教她说什么了。
“还有长恒你也看着他,莫要让他再胡来,沈姑娘还有身子,日后让她过来陪我抄佛经,养养她的心性罢。”
苏画程点了点头记下了。
眼下祖母正和苏画程议事,姜姝也觉得此时不适合打扰,只将手里的食盒派了丫头送过去。
这厢刚从萱晖堂里出来,这边角门的婆子却来了,说曹操曹操到,阿绫姑娘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角门婆子本想着找借口让她走,实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又是来找少夫人的由头,婆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来报。
姜姝心中几番念头已飞快闪过,有了祖母那番话,她那南街的铺子已然开不下去,若想再寻铺子开门做生意直接去找裴殷即可,何必绕这么一大弯子?不是为了钱,那便只剩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让她进来。”
抬眼看去,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外穿一件夹袄,眼下乌青浓重,不过数日,这女子已与初见的清秀模样判若两人。
她一见到姜姝,“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求您帮帮我……”
“有事起来说。”
烟雨会意,已利落地搬了张圆凳放在阿绫身侧。
阿绫被搀着坐下,手指紧紧绞着裙摆,眼里满是哀求,“求少夫人……同裴大人说说情,放了我弟弟吧!他年纪小,不懂事……”
姜姝一脸正色与平静,“你既来求我,总该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阿绫眼圈一红,断断续续说出事情原委,弟弟年纪小不知道被谁撺掇着去赌钱,欠下巨债后报了这间京城的铺面后不见了人影,债主也砸了她赖以为生的点心铺子,但欠下的银钱利滚利已还不清了,债主又见天的把欠债的条子塞到裴府门前的那对儿石狮子嘴里,苏夫人对她意见也颇大,裴殷也对她避而不见了。
如今不知怎么回事,本逃离出京的弟弟却下了京城的牢狱。
她实在没办法了。
“他才十七……少夫人,您一句话的事,求您……”阿绫泪如雨下,又要往下跪。
姜姝眼神示意烟雨扶住她,一面又出言安慰:“阿绫,赌债的银钱我可先借你还上,但你弟弟既入了狱便是律法之事。他年纪虽小行事却欠分寸,在牢中吃些苦头未必不是好事。”
阿绫哭声一滞,不可置信地抬头,“您……不愿帮?您明明只需开个口……”
阿绫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姜姝一句话的事,姜姝是裴肆的夫人,只要她开口没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想到这阿绫又把自己最后剩下的银钱拿出来。
姜姝拒绝,“今日我为他破例,他明日就敢犯更大的事,你是他姐姐,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让他在里头醒醒神,戒了这赌瘾,才是真正为他好。”
阿绫脸上的哀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怨愤,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又刻薄,“你们都是这样说得好听!不过就是瞧不起我出身低微,不配劳您大驾!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跟这位阿绫姑娘沟通不了,也解释不清楚,她眼神一收有了拒人之外的态度,“我若瞧不起你,今日便不会见你,更不会应允替你还债。银钱你若要,便来支取,若是不要——”
她抬眼,目光静如深潭,“门在那边,烟雨,送客。”
阿绫胸脯剧烈起伏,冷笑怪气道,“怪不得行之哥哥后来不愿见我……你们这样的人家,最会装模作样!你得意什么?不过就是命好,托生了个好肚子!”
姜姝不再言语。
烟雨已上前一步,“绫姑娘,请。”
阿绫狠狠瞪了姜姝一眼,转身冲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突兀的风,一直出了裴府的院墙后她才扶住旁边的青砖墙面,只大口喘着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怒火与屈辱烧的她泛恶心。
凭什么!
她指甲狠狠抠进墙缝里,粗粝的砂石磨着指尖,她丝毫不觉得疼痛,脑中闪过姜姝那姣好的面容,苏夫人那嫌恶的眼神,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们不过是命好罢了。
她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又想起姜姝方才那一身虽素净却贵气的衣裳,一股极度的不甘像毒藤般缠紧了心脏。
她是没钱没势,出身市井又如何?
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律法规矩!不过是他们这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拿来堵我们这些想往上爬的人的借口!
阿绫直起身,抹了把脸上冰凉的泪痕,她相信自己是凤凰。
原想着今日去一趟书肆瞧瞧,经此一闹,姜姝也没了上街的兴致,只回了书房翻了一下午的书肆账册,从账面上看书肆倒无什么大问题,盈钱倒能覆盖所有采买和养人的支出,但盈利点终归太少,这个店铺也太小了。
将隔壁的店铺盘下来也该提上日程了,等铺面扩大重新规整,只是这盈利点她一时也没想好,各种琐事萦绕在她脑中只觉得烦闷,她索性出了门又清退了一众丫鬟,“我且去竹园里走走。”
夕阳被层层竹叶筛成破碎的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小径上。风过时,满园竹梢飒飒作响,倒衬得这方天地格外寂静。
姜姝刚绕过一丛凤尾竹,便瞧见了那抹立在石径尽头的淡绿色身影,她脚步一顿,几乎立刻便要转身。
“姜……姜姝!”裴行之已看见她,急急唤了一声,又快步上前。
他今日穿了身浅绿团花锦袍,混在竹园里根本看不清,倒衬得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却带着一种复杂又灼热的光。
姜姝在他逼近前已向后撤了半步,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又疏离,“二弟。”
裴行之被她这声称呼刺得眉头一蹙,忍不住又向前一步,“阿姝,你我何须如此生分?阿绫的事……我知你怨恨我……”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急忙解释,“我当初带她回京只是一时心软,见她孤苦可怜并无他意,你……你当是明白我的。”
姜姝静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看清他话语里所有未尽的辩解和私情。
“二弟如何待绫姑娘是二弟的事。”她声音温淡,“于我而言并无干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行之见她这般冷静,心中那点混杂着旧情与不甘的情绪猛地窜起,竟伸手想去握她手腕,“阿姝,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怪我,可我那时在岭南,山高水远的家中催促婚事,我又……”
姜姝在他指尖触及前已侧身避开,腕间那手串红的晃眼,赫然想起裴肆送她手串那日,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姜姝目光里终于透出一丝清晰的疏冷来,话还未出,却从旁落下个披风,把姜姝从头到尾的罩住了。
裴肆不知道从何而来,又什么时候从嘉陵过来无人知晓,他只揽着姜姝往自己怀里带,那眼神却让人看的发毛。
“二弟,你的手——”
目光落在裴行之僵住的手上,停了停,然后缓缓上移,对上裴行之慌乱的眼睛。裴肆唇角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周遭空气陡然又冷了几分。
“方才是想做什么?”
裴行之被他目光钉在原地,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此时已无法让他站住脚,猛地收回手,脸上红白交错,“大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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