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令林深是在三日后登门的。
他来的时候,冯静正坐在书房里整理账册。陈家的产业不少,可自从陈旭调入兵部,仕途不顺之后,家里的进项便大不如前。老夫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陈旭又是个不善经营的人,里里外外全靠冯静一个人撑着。
“夫人,林太医来了。”碧桃在门外禀报,“说是来给您复诊的。”
冯静放下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请他到花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衫,这才往花厅走去。
林深站在花厅里,正看着墙上的一幅画。那是一幅山水图,笔法细腻,意境悠远,是冯静的父亲冯远山所作。
“林太医。”冯静在门口站定,微微颔首。
林深转过身来。
他今年二十五岁,比陈旭小一岁,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一双眼睛温和而沉静,像是深山里的潭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润。
“冯师姐。”他唤了一声,用的是旧日的称呼。
冯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林深也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师姐瘦了。”他说。
“不过是最近胃口不太好。”冯静请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对面落座,“林太医专程来复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放在桌上:“先诊脉吧。”
冯静将手腕搁上去。林深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他诊得很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沉吟道:“师姐的脉象比上个月好了些,气血有所回升。只是肝郁气滞之象仍在,还需要继续调理。”
“肝郁气滞……”冯静笑了笑,“大夫们都这么说。”
“师姐,”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病,七分在养,三分在药。若心中郁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是枉然。”
冯静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林太医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林深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交代了煎服之法,便起身告辞。
“我送送你。”冯静站起来。
两人沿着回廊往外走,一路沉默。走到二门时,林深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他的声音很轻,“我听说……老夫人要给陈将军纳妾?”
冯静的脚步一顿。
“你听谁说的?”她问。
“长安城不大,这种事传得很快。”林深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师姐,你……打算怎么办?”
冯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能怎么办?正室要有正室的气度,不是吗?”
“可你不愿意。”林深说得笃定。
冯静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师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恩师当年对我的教导之恩,林深永不敢忘。”
冯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父亲去世后,那些曾经与冯家交好的人大多断了来往。唯有林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复诊,送些药材,问几句安好。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报恩。
但她假装不知道。
“多谢林太医。”她说,声音平稳,“我很好,不必挂念。”
林深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师姐,那封信……你看了吗?”
冯静一怔,想起那封压在妆奁底下的信。
“还没有。”她老实地说。
林深的眼中有失望一闪而过,但他只是笑了笑:“不急。等师姐什么时候想看了,再看也不迟。”
说完,他大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冯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去,转身回了书房。
晚上,陈旭难得回来得早。
冯静正在摆饭,见他进来,有些意外:“今日怎么这么早?”
“事办完了就回来了。”陈旭在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些?”
冯静夹菜的动作一顿。桌上的菜有四道:清蒸鲈鱼、蒜蓉菠菜、豆腐羹和一碟酱牛肉。虽然算不上丰盛,但也是用心准备的。
“这个月的用度有些紧,”她平静地说,“等过几天铺子的租金到了,再给你做好的。”
陈旭的眉头皱得更深:“用度紧?上个月不是才给了你五十两银子?”
“母亲做了一套头面,花了三十两。府里上下二十多口人的月钱,加上日常开销……”冯静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鱼肚子上的肉夹到陈旭碗里,“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旭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没了胃口。
“阿静,”他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在家里不容易。母亲那边……我会跟她说的。”
冯静低着头吃饭,没有接话。
陈旭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今日母亲找我,说起了纳妾的事。”
冯静的筷子微微一顿,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嗯。”她说,“母亲也跟我提过。”
“你怎么看?”陈旭问。
冯静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下,陈旭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她试图从他的语气里分辨出什么——是试探?是商量?还是已经做了决定,只是通知她一声?
她看不出来。
“旭哥,”她说,“你想纳妾吗?”
陈旭沉默了一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母亲说得对,陈家的香火不能断。”
“所以,”冯静的声音很轻,“你想。”
“阿静,”陈旭的语气有些不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纳个妾,生个孩子,记在你名下,你还是正室。这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
冯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曾经那个会在花树下牵着她的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去了哪里?
“如果我说不好呢?”她问。
陈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阿静,你讲讲道理。”他说,“成亲三年了,你没有怀孕。母亲年纪大了,她着急,我能理解。你难道就不为陈家想想?”
“所以是我不讲道理?”冯静的声音微微发抖,“是我不能生,是我的错,所以我就该高高兴兴地接受丈夫纳妾?”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冯静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陈旭,我问你,如果我能生呢?如果我明天就怀孕了呢?你还纳不纳那个妾?”
陈旭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随即皱起眉头:“阿静,你冷静一点。纳妾的事是母亲的意思,我也只是跟你商量——”
“商量?”冯静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你已经答应了,对不对?你来跟我说,不过是通知我一声。”
陈旭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冯静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她转过身,背对着陈旭,手指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然是你的意思,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阿静——”
“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她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旭的叹息声,还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冯静快步穿过回廊,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没有哭出声。这三年里,她学会了无声地哭泣。因为哭出声来,会被丫鬟听到,会被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会被说成“不懂事”“不贤惠”。
她坐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三岁,她已经老了。
她拉开妆奁的抽屉,想要找一块帕子擦脸,手指却碰到了一封信。
林深的信。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清隽端正:
“师姐台鉴:
听闻长安近来多雨,师姐旧日有腿疾,阴雨天需多加注意。另,我新得了一味药材,对调理身体颇有助益,改日登门送上。
若师姐有什么难处,万望告知。林深虽不才,必当竭力相助。
顺颂时祺。
林深拜上”
很短的一封信,不过几十个字,却让冯静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信里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的腿疾,记得她怕冷,记得她的难处。
而她的丈夫,连她喝了三年的药是什么方子都说不出来。
冯静将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她擦干眼泪,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也许她该给林深回一封信,谢谢他的好意。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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