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妾的事很快就定了下来。
老夫人做主,纳苏婉儿为贵妾,择了四月初六的好日子,简单办个仪式就算过门。
冯静作为正室,要操办所有的事。选日子、定席面、布置新房、准备聘礼——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她心口上划一刀,可她必须笑着做完。
“夫人,新房里的家具是用黄花梨的还是用酸枝的?”管家来请示。
“用黄花梨的。”冯静翻了翻账本,“库房里还有一套,是去年打好的。”
“那床帐和被褥呢?”
“用藕粉色。苏表妹年纪轻,喜欢鲜亮的颜色。”
管家领命而去,碧桃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冯静头也没抬。
“夫人,您为什么要亲自操办这些事?”碧桃忍不住说,“让管家去办就是了,您何必……”
“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冯静替她说完,苦笑了一下,“碧桃,这是我的本分。我是正室,这些事就该我管。我若不管,别人会说我不贤惠,容不下人。”
“可是——”
“没有可是。”冯静打断她,“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我要清点一下聘礼的单子。”
碧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钥匙。
四月初六,苏婉儿进门。
仪式很简单,不过是拜了天地,敬了茶,便算礼成。苏婉儿穿着一身粉色嫁衣,羞答答地给冯静敬茶,声音甜得发腻:“姐姐请喝茶。”
冯静接过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递过去一个红封。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说,笑容得体。
苏婉儿接过红封,乖巧地行了一礼:“多谢姐姐。婉儿年轻不懂事,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指点。”
“好说。”
陈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表情有些复杂。他似乎想对冯静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那天晚上,陈旭去了苏婉儿的房间。
冯静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和说笑声,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苏婉儿来请安,脸上带着新妇的娇羞和满足。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以后好好伺候旭哥儿,争取早日给陈家添个大胖小子。”
苏婉儿红着脸点头,偷偷看了陈旭一眼。
陈旭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冯静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苏婉儿确实很会讨好人。她每天早早起来给老夫人请安,陪她说话解闷,给她捶腿揉肩。她会做一手好点心,变着花样地孝敬老夫人。她还擅长女红,绣的花样栩栩如生,连府里的绣娘都自愧不如。
老夫人对她越看越满意,逢人便夸:“我们婉儿啊,又乖巧又懂事,真是个好孩子。”
而对冯静,老夫人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有时候冯静去请安,老夫人甚至懒得抬眼,只是挥挥手说:“行了,我这里有婉儿陪着,你回去吧。”
冯静也不争辩,行个礼就退下了。
陈旭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兵部的事忙,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偶尔回来得早,也是去苏婉儿的院子。
冯静不吵不闹,每天做自己的事:管账、理事、看书、做针线。她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生气。
只有碧桃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睁着眼睛到天亮。
“夫人,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碧桃心疼地说,“要不,咱们回冯府住几天?”
冯府。冯静的父亲冯远山曾是国子监祭酒,三年前因病去世。母亲早逝,她没有兄弟姐妹,冯府如今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
“回去做什么?”冯静苦笑,“那里比这里还冷清。”
碧桃无言以对。
五月的一天,冯静在花园里遇到了苏婉儿。
苏婉儿正坐在凉亭里弹琴,琴声悠扬,是《高山流水》的曲子。她弹得很好,指法娴熟,感情充沛。
冯静本想绕道走,却被苏婉儿叫住了。
“姐姐!”苏婉儿站起来,笑盈盈地迎上来,“姐姐也来赏花吗?今年的牡丹开得真好。”
“嗯。”冯静淡淡应了一声,“你继续弹吧,我不打扰了。”
“姐姐别走。”苏婉儿拉住她的袖子,眼神真诚,“姐姐,婉儿一直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只是没有机会。”
冯静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婉儿的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烂漫,可冯静总觉得那双杏眼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你想说什么?”冯静问。
苏婉儿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也变得怯怯的:“姐姐,我知道……我的存在让姐姐不开心了。可是婉儿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姐姐分忧。姐姐身体不好,不能侍奉表哥,婉儿……”
“所以你是来替我分忧的?”冯静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婉儿抬起头,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冯静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没有。”她说,“你想多了。”
“那姐姐为什么总是躲着我?”苏婉儿上前一步,拉住冯静的手,“姐姐,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不想跟姐姐生分。要不,我教你弹琴吧?或者我们一起做针线?”
冯静低头看着苏婉儿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皙柔软,没有一丝茧子。
“不用了。”她轻轻抽出手,“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苏婉儿一个人站在凉亭里。
走出几步,她听到苏婉儿在身后小声啜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跟姐姐亲近,为什么姐姐就是不肯接受我呢……”
冯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更快了。
那天晚上,陈旭难得地来了她的房间。
冯静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怎么过来了?”她问。
陈旭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静,你是不是对婉儿有什么意见?”
冯静翻书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婉儿今天哭着跟我说,你不愿意搭理她。”陈旭的语气有些不悦,“她年纪小,又是新进门的,你就不能多担待一些?”
冯静放下书,看着陈旭。
烛光下,他的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在忍耐什么。
“她跟你说了什么?”冯静问。
“她说她想跟你亲近,教你弹琴,跟你一起做针线,可你都不愿意。”陈旭顿了顿,“阿静,婉儿是一片好意,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多想。”冯静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做针线。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她是你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冯静打断他,“她是你的妾室。我与她,不是姐妹,是主母与妾室。保持距离,是本分。”
陈旭被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阿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他问。
刻薄。
冯静听到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我刻薄?”她重复了一遍,“陈旭,你娶了新人,我没有任何反对。你让我操办纳妾的事,我也照办了。你让我对她好,我也尽量做到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我没让你怎样——”
“那你来质问我是什么意思?”冯静站起来,声音微微发抖,“是她跟你告状,说我欺负她了?还是老夫人觉得我容不下人?”
“没人说你欺负她——”陈旭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对她好一点,她毕竟——”
“毕竟什么?”冯静盯着他,“毕竟她年轻漂亮,善解人意,还能给你生孩子?”
陈旭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冯静!”他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冯静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陈旭,你敢说你不喜欢她?你敢说你纳她为妾不是为了子嗣?”
陈旭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陈旭才开口,声音沙哑:“阿静,我知道你不开心。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大度。
冯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悲哀。
“陈旭,”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能生,你纳了妾,妾生了孩子,那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位置?”
“你当然是正室——”
“一个没有孩子的正室?”冯静苦笑,“等那个孩子长大了,他会认我做母亲吗?还是会认他的亲生母亲?等你的妾室有了儿子傍身,她还会对我恭恭敬敬吗?”
陈旭沉默了。
“这些问题,你都没有想过,对不对?”冯静的声音很轻,“你想的只是,纳个妾,生个孩子,给母亲一个交代。至于我……你觉得我应该感恩戴德,感激你没有休了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你就是那么做的。”冯静转过身,背对着他,“陈旭,我累了。你回去吧。”
陈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冯静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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