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辰

五月十二,是冯静的生辰。

她本来已经忘了,是碧桃一早起来就神神秘秘地说:“夫人,今日天气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有什么好走的?”冯静坐在妆台前梳头,“府里的事一堆,走不开。”

“就出去半日嘛。”碧桃央求道,“夫人好久没出门了,再这样闷下去,真要闷出病来了。”

冯静拗不过她,便换了件衣服,带着碧桃出了门。

长安城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冯静已经有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一时间竟有些不适应。

“夫人,咱们去东市逛逛吧?”碧桃兴致勃勃地说,“听说新到了一批蜀锦,花色极好。”

“去看看吧。”冯静说。

两人沿着大街往东市走,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冯静忽然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海棠花,做工精细,玉质温润。她不由自主地走近,隔着窗户看那支簪子。

“夫人喜欢?”碧桃凑过来,“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用了。”冯静摇摇头,“走吧。”

她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冯师姐?”

冯静回过头,看到林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似乎刚从医馆出来。

“林太医。”她微微颔首,“好巧。”

林深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首饰铺子上。

“师姐喜欢那支簪子?”他问。

冯静有些窘迫:“随便看看而已。”

林深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师姐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好事。”冯静苦笑了一下,“不过是出来走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林深忽然说:“师姐,今日是你的生辰吧?”

冯静一愣:“你怎么知道?”

“恩师的生辰簿上记着。”林深说得自然,“以前在冯府的时候,每年这一天,恩师都会让我去府上吃寿面。”

冯静沉默了一下。父亲在的时候,每年的生辰都过得很热闹。他会请来亲朋好友,摆上几桌酒席,还会给她准备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如今,那些热闹都成了回忆。

“师姐若是不嫌弃,”林深犹豫了一下,“前面有一家面馆,他家的寿面做得极好。我请师姐吃碗面吧?”

冯静本想拒绝,可看着林深期待的眼神,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面馆不大,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看到林深,热情地打招呼:“林太医来了?老规矩?”

“今日要两碗寿面。”林深说,“多放些香菜。”

冯静微微一怔。她记得自己喜欢吃香菜,可林深怎么知道?

“以前在冯府,师姐每次吃面都要多放香菜。”林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恩师说过,师姐从小就这个习惯。”

冯静低下头,没有接话。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底是骨头熬的,浓郁鲜美,面条筋道,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香菜。

冯静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在陈府,厨子做的饭菜虽然精致,但总是少了些什么。也许是少了人情味,也许是少了用心。

“好吃吗?”林深问。

“好吃。”冯静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一碗面吃完,冯静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她放下筷子,对林深说:“多谢林太医。”

“师姐不必客气。”林深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这是生辰礼物,不值什么钱,师姐别嫌弃。”

冯静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正是她在首饰铺子里看中的那支。

“你——”她抬头看着林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才看师姐喜欢,就顺手买了。”林深说得轻描淡写,耳根却微微泛红,“师姐别多想,只是……只是想送师姐一份生辰礼物。”

冯静握着那支簪子,指尖微微发颤。

“林太医,”她说,“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林深坚持道,“师姐若不收,便是嫌弃了。”

冯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而真诚,没有半点杂质。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

“多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林深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在面馆门口告别。林深说还有病人要去看,冯静说该回府了。

“师姐,”林深走出几步,又回头,“以后若是想吃面了,随时可以来找我。这家面馆,我常来。”

冯静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碧桃在一旁小声说:“夫人,林太医对您真好。”

冯静没有回答,只是将簪子小心地收进袖中。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冯静走进院子,看到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她愣了一下,问碧桃:“怎么没点灯?”

碧桃支支吾吾地说:“奴婢……奴婢忘了。”

冯静没有多想,自己进屋点了灯。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寿面,旁边还有一个红封。

她走过去,打开红封,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夫人,将军说今日有事,不回来用膳了。这是厨房做的寿面,您将就吃些。——碧桃留”

冯静看着那碗凉透的面,忽然笑了。

她想起三年前,他们刚成亲那会儿,她过生辰,陈旭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他让人从江南运来新鲜的食材,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她吃得很开心。

他还送了她一支银簪,就是她现在头上戴的那支。他说:“阿静,以后每年的生辰,我都陪你过。”

才三年,他就忘了。

冯静端起那碗凉透的面,走到门口,倒进了泔水桶里。

然后她回到屋里,从袖中取出林深送的白玉簪,在灯下看了很久。

玉质温润,簪头的海棠花栩栩如生。她将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觉得镜中的自己好像年轻了几岁。

她取下簪子,小心地放进妆奁的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冯府的老宅,父亲坐在书房里写字,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喜儿,过来看看爹写的字。”

她跑过去,看到纸上写着四个字:“随遇而安。”

“爹,这是什么意思?”梦里的她问。

父亲摸着她的头,笑着说:“意思是,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不要强求。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那如果我不想让它走呢?”

“那就留不住。”父亲叹了口气,“喜儿,记住,强扭的瓜不甜。”

她还想问什么,父亲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爹!”她喊了一声,猛地醒来。

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得对。

该走的,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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