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顾昭煜记得每次自己与沈意安吵架,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通常自己放软了语气朝她示弱后,她便会叹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来揉他的头发。可今天眼前这个女人心肠比他所想的还要硬上十分。她只是看了他流血的手一眼,走到卧房里拎出药箱,蹲下身替他包扎。

止血散撒在伤口上时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的手指灵巧利落,覆纱布、缠绷带、打结,全程面无表情,连一句“疼不疼”都不曾问过。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与锁骨下方的阴影。他忽而再度想起墨姬昨夜在酒肆中最后说的那句话——“正主儿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过……”

一股委屈这时就毫无缘由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顾昭煜伸手拉起她衣袍的下摆,将脸钻进了那片温热而柔软的衣料之下。沈意安被他钻进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瞬,伸手想将他拉出来。

顾昭煜感觉自己被层层叠叠的衣料裹住。那些柔软的织物缠着,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他的骨缝里。他跪在床铺上,双手被自己衣袍的袖子缠住了动弹不得。沈意安的手在他后背上游走,每一下触碰都让那些缠绕着他的织物更紧一分。

那触感从背后蔓延到腰侧,又从腰侧蔓延到全身。

她在他耳边问:“她还碰过你什么地方?”

他赌气想回答全身都碰过了,可他怎么都张不开嘴。那些柔软的织物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闷成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动情。愉悦如同一股温热的水流从衣袍的下摆渗进来,裹着灵力蔓延过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那水流又带着细微的刺痛,将那些不属于她的触碰从他身体里一层一层地剥离。沈意安每冲洗一处便低声重复一遍那个问题,他每被冲洗一次便颤抖一次。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被那些织物勒得无法呼吸,还是因为她的触碰而窒息。

直到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那些缠绕着他的织物与裹挟着灵力的水流同时消失。他跌回柔软的床铺里,那被褥间全是沈意安的气息,一股极淡的草木熏香混着雨水冲刷过的洁净,吸入鼻腔后便顺着气管一路往下,在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细密灼烫的火。那烈火烧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从指尖开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连意识都被那火似乎都要被烧成了灰烬。

顾昭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好似是刚从深水中浮上来的人,只顾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力将那股熟悉的气息吸入肺腑。

然后他就被一阵冰凉的水雾拍醒,温岐将手从水盆中捞出来,以指尖沾了冰凉的灵泉水轻轻弹在他的额头上,重复着低声唤道:“顾九……顾九……顾九……醒醒……”

顾昭煜的意识从梦境深处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他睁开眼,重新映入眼帘的是敞轩竹编的屋顶,竹片拼接的缝隙间漏下一道道细长的天光,将他的瞳孔刺得一缩。安息香的淡青色烟雾仍在半空中袅袅飘散,溪水声与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重新涌入他的耳中。他躺在矮榻上,身下垫着的药草垫被他的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艾草与薄荷的气味因为受潮而变得格外浓郁,苦涩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温岐坐在榻旁的圈椅上,一手拿着笔,一手搁在膝头的纸张上。他见顾昭煜睁开眼,将笔搁回案上,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还认得我是谁么?”

顾昭煜没有回答。此刻他的目光涣散而茫然,像是思绪还停留在那个画着歪斜墨竹的屏风前。

茫然许久,顾昭煜将自己的手从薄毯下抽出来,手背朝上翻过来看了看。

那里的手背上缠着一圈绷带……但这伤口不是自己用剑划伤的,而是昨夜在酒肆中被碎裂的酒坛陶片割伤的。

温岐将他所有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在纸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笔一并收进储物袋中,起身走到顾昭煜面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

“顾九,你还未回答我,你方才神魂看到了什么?”

“……老宅而已。”顾昭煜将手背压在自己额头上,声音听起来相当沙哑迟钝。

他的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眼皮酸涩得像是一整夜没合过眼,身上那件中衣被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冰凉又潮湿。

温岐没有再追问,他将那张薄毯重新盖在顾昭煜身上,掖好被角,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这是安神定气的丹药,每日睡前服用一枚,连服七日。今日的诊治到此为止。你且在这里躺一躺,等身上汗收了再走。”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敞轩,竹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垂落。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与溪水声混在一处,渐渐分不清彼此。

顾昭煜躺在潮湿的药草垫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急促一点一点地重新放慢。安息香的最后一缕青烟在香炉上盘旋了一圈便散尽在天光里。敞轩中只剩下溪水声,竹叶声,与他自己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然后他缓慢地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药草垫里。他知道自己方才说了一句谎话。他去的地方不是顾家老宅。他去的地方是某个冬季的傍晚,沈意安还没有死,他还没有失去她,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不过是把她踩他时踩痛的那只脚从地上抬起来,重新追了上去,然后在她面前低下了头。

仅此而已。

窗外竹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清亮的鸟鸣,顾昭煜重新闭上眼,将薄毯拉过头顶,假装自己不曾做过刚刚那样的梦。

***

温岐在为顾昭煜把脉诊治结束后,天色已经擦黑。安息香的最后一缕青烟在香炉上盘旋了一圈便散尽在竹帘缝隙间漏进来的晚风里,他将纸笔收入储物袋,起身走到敞轩外的青石小径上,这才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符。

定神思索片刻后,他以灵力传讯给顾昭煜的兄长。

随后顾昭明的传讯几乎是立刻就回了过来。玉符亮起时温岐正站在溪边,月光将潺潺的水面映成一片碎银,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符上以灵力刻出的那行字。

「小九情形如何?」

顾昭煜不愧是从小到大都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这几个字简直是开门见山,毫无寒暄地表明了顾家人对他堪称溺爱的呵护。

温岐想了片刻,指尖在玉符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最终回答了两个字。

「棘手。」

随后玉符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夜风穿过竹林将竹叶摇得沙沙作响,温岐几乎能想象出顾昭明此刻紧蹙眉头的模样。果然,玉符再次亮起时,顾昭明的字迹比方才更用力了几分,一笔一划都像是要将玉符刻穿。

「何出此言?」

温岐背靠着溪边一棵老竹,回忆起方才在敞轩中听见的那些梦呓。

顾昭煜服下入梦丹后不久便开始说胡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喊叫。他喊了沈意安的名字数次,每一次的语气都不尽相同,有恼怒的,有哀求的,有委屈到近乎哽咽的。其中一次他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嘴唇无声地翕动,温岐凑近了才辨认出那个口型是在说“别走”。

想到这里温岐疲惫地捏了捏鼻梁,竹林中湿润的夜风灌进衣领带来一阵凉意。他以指腹继续在玉符上刻下一行字。

「他神魂深处仍在抗拒,不肯直面沈宗师已死一事。」

明明这一事实顾昭煜内心已经清楚明白,甚至已经做好了选择,可他的神识深处在逃避它、否定它。最难办的是,他同时在漠视它。

很快顾昭明回信。

「何解?」

温岐望着那两个字,心里也泛上一股郁闷。

何解?是啊,何解?

这种神识层面的自相撕裂,严格来说并非病症,他翻遍了所有医修典籍也找不出对症的丹方。唯一的解法是或许让顾昭煜自己走出来,可走出来之后会是什么光景,连他也无法预测。他甚至觉得走出来未必是好,这世间承受不住真相而彻底崩毁的心智魂魄其实只多不少。

在叹气之后,温岐在玉符上刻下最后一行字。

「此非病症。此乃心魔。以我之见,他不过中了一种爱他人至死而不自知的心魔。」

玉符暗淡,只剩溪水声填满了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和沉默的间隙。

良久,顾昭明又传了一句话来。

「可有对策?」

温岐思索良久,的确有一个想法可以尝试,那就是——以毒攻毒。

假如顾昭煜的心魔是不肯放下沈意安,那么用“沈意安”的幻象去逼他面对,或许能刺穿那层将他与真相隔开的薄壳。他在玉符上将自己的计划简略地叙述一遍,传讯之后又在末尾补上一句。

「此乃险招,若败极有可能神魂重伤。」

这回顾昭明沉默了比方才更长的时间。溪水依旧流淌,不过月亮已经升到了竹林上方,将竹叶的轮廓镀成一层冷银。

***

顾昭煜第二日醒得很早。他在敞轩的矮榻上躺了片刻,盯着竹编屋顶的缝隙间已经漏下的灰蓝色晨光,嗅到空气中残留着安息香的余味与药草垫被汗浸透后散发出的苦涩气息。然后他推开竹帘走进正堂,发现温岐并不在,不过案上散放着几卷经脉图和其他几份书卷。

想着要和他说一声再离开,顾昭煜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将双腿交叠着翘在案沿上。

这时靠腰后侧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去摸,从坐垫下面扯出一叠厚厚的纸,那些纸页在他手中哗啦一声散开,第一页上赫然印着几个朱砂篆字——沈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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