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指腹离开《冬眠的刺猬》冰冷的画框,那抹柠檬黄的暖色却像强力胶,死死【吸附】着他的视线。
赫尔辛基展厅的灯光白得刺眼。
可他脑子里嗡嗡响着的,全是三年前,京城那个下午。
记忆的齿轮又一次【偏转】,卡进了婚后第三个月,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周三。
那天路景年回来得特别早。李泰跟在他身后,抱着一大摞文件,嘴里还在叭叭地汇报下周的行程。
路景年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脚步停在客厅楼梯口,眼睛盯着三楼画室那扇紧闭的门。
看了好几秒。
“李泰。”他忽然开口。“路总?”李泰赶紧闭嘴。
“公馆旁边,”路景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栋一直空着的独栋小楼,产权还在集团手里?”
李泰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在的在的,那是路氏早年收的资产,一直闲置,没动用过。路总您问这个是……”
“我要用。”路景年打断他,转身往书房走,“钥匙,图纸,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李泰懵了:“啊?路总,您要用那楼干嘛?那地方年头有点久了,得先找人评估一下结构安全……”
路景年已经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李泰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李泰后背汗毛立刻立起来了。
“找最好的设计师。”路景年说,“改造成画室。”
“画、画室?”李泰舌头打结,“给……太太用?”
路景年没回答,直接推门进了书房,把李泰关在了外面。
李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抱着文件,半天没回过神。路总这是……要给太太弄个独立画室?
还专门买栋楼?
不是,公馆三楼不是有现成的画室吗?虽然小了点儿……李泰挠挠头,算了,路总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白搭。他赶紧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摇人。
接下来两个月,路景年忙得脚不沾地。集团的事,路家旁□□些破事,还有那栋小楼的改造。
他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去工地看一眼。
设计师是他从北欧请来的,贵得离谱,但理念很对路景年胃口——要光,要最大的窗户,要安静,要绝对的私密和安全。
材料是他亲自挑的。
画板,画架,颜料柜,甚至地上铺的那层特制防滑静音地板,他都过了手。莫沫有一次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北欧有个牌子的矿物颜料特别好,颜色特别正,但国内很难买。
路景年当时在看书,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结果两周后,那个牌子全系列、所有色号的颜料,连带着专用的调和媒介,整整齐齐码满了画室一面墙的定制柜子。
空运过来的。李泰签收单的时候手都在抖,心里直喊败家。
但这些,莫沫完全不知道。
她只感觉路景年最近好像特别忙,回家晚,有时候身上还沾着点……灰尘?
这太反常了。
路景年那洁癖,别人碰过的门把手都要消毒三遍,怎么可能容忍灰尘沾在身上?
莫沫想问,但又不敢。
两人的交流还是靠便利贴。
她写:“最近很忙吗?注意休息。”
路景年回,就一个字:“嗯。”
然后第二天,厨房照旧备好了她爱喝的桃子汽水。
画室完工那天,是个周六。
阳光特别好。路景年下午就回来了,身上换了套干净的家居服。他上楼,敲了敲莫沫画室的门。
莫沫正在赶稿,开门看到他,有点意外:“路先生?”
“下来。”路景年说,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带你去个地方。”
莫沫更懵了:“去哪?”路景年没解释,转身往楼下走。
莫沫只好放下画笔,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出公馆主楼,穿过侧边那条平时很少走的小径。
小径尽头,就是那栋原本灰扑扑、现在却焕然一新的白色独栋小楼。
楼前的小花园也重新打理过,种了些好活的绿植。
莫沫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栋陌生的建筑,又看看路景年。
“这是……”
路景年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
莫沫呼吸一滞。他的手心朝上,停在半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莫沫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真丝领带。莫沫:“?”
路景年没看她,动作有点僵硬,但很坚持地用那条领带,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
莫沫心脏狂跳。
她能感觉到路景年手指偶尔擦过她耳廓的皮肤,很轻,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路、路景年?”她声音有点发紧。
“别动。”路景年低声说,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牵。
是握住。
整个手掌包裹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凉,但握得很紧。
莫沫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婚后三个月,他第一次主动碰她的手。在完全清醒、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路景年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莫沫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她被带着,又往里走了几步。
空气里有很淡的、新木材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还有阳光晒进来的暖意。
“可以了。”路景年说。
他松开她的手,绕到她身后。
莫沫感觉到领带的结被解开。光线重新涌进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巨大的、整面的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发亮。靠窗的位置,摆着顶级品牌的电动画架,旁边是堆满各种画笔和工具的多功能工作台。三面墙上,全是顶天立地的收纳柜和展示架。一面柜子里,分门别类塞满了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所有画材。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画——全是她平时随手画了、觉得不满意就塞在抽屉里的小稿。
甚至有一张,是她十六岁时画的、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卡通刺猬草图。
她以为早就丢了。
莫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满室的阳光,看看墙上自己的画。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路景年。
路景年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落在她脸上,等她的反应。
莫沫的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没擦,也没说话,就看着路景年,眼泪流得更凶。路景年明显慌了。
他眉头皱起来,往前挪了半步,手抬起来,似乎想做什么,又僵在半空。
“你……”他喉咙发紧,“不喜欢?”
莫沫用力摇头。
她往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紧紧的。
把脸埋进他胸口。
路景年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莫沫的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前襟,温热的,湿漉漉的。
他能感觉到她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也能闻到,她头发上很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香味。
过了大概三四秒。
也许更久。路景年悬在半空的手,很慢、很慢地,落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生涩地、试探地,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地碰了碰。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以后这里,”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很清晰,“只属于你。”
莫沫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路景年指尖还停留在她发间。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满满当当的情绪,彻底填满了。
胀得发疼。
又暖得让人想叹息。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洁癖,没有该不该,没有契约。
只有怀里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女孩。和这个,他偷偷规划了两个月,以为只是“给她个地方画画”,此刻却清晰意识到——
这分明是他给“他们”,准备的第一个未来。
赫尔辛基展厅里,路景年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画里那抹暖黄,指尖蜷进掌心,掐得生疼。
声音低得像破碎的风。
“我连我们的未来……”他对着冰冷的空气,也对着三年前那个在画室里抱着他哭的女孩,哑声说,“都偷偷规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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