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外走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路景年还站在画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
李泰刚才汇报的那些话,什么“供应链被掐脖子”、“对方背景查不到”、“冲着继承权来的”,还在他脑子里嗡嗡响。
但他现在没空细想。
他得先处理眼前的事。更准确地说,是眼前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因为项目突发状况而冒出来的烦躁,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不安。
推开门。
画室里的光,和外面走廊的冷白灯完全不一样。
是暖黄色的。从那个他专门定制的、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的,傍晚最后的夕阳,混着画桌上那盏复古台灯的光,把整个房间都泡得有点发软。
莫沫背对着门,坐在画板前。
她没发现他进来,正拿着支细笔,在画纸上一点点描着什么,特别专心。
路景年没出声,慢慢走过去。走到她身后,停下。
他能看见画纸上,是一只毛茸茸的、蜷成一团睡觉的小刺猬,肚子那儿还画了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圆球。
旁边用很淡的颜料写了几个字:冬眠,但等春天。
路景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偏转】的动作。
他没叫她。也没像以前那样,只是站在旁边看。他伸出手,从背后,很轻、很慢地,环住了莫沫。
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在她身前轻轻交叠。
下颌,也顺势抵在了她柔软的发顶上。莫沫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画笔“啪嗒”一声掉在画纸上,在刺猬旁边晕开一小团墨绿色的污点。
她没动。
呼吸都屏住了。
路景年也没动。
他就这么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后背传来的、细微的颤抖,还有她头发上那种很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一样的香味。
和他自己身上那种冷冽的、消毒水似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过了大概三四秒。
也许更久。
莫沫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没回头,只是很轻、很轻地,往后靠了靠。
把自己完全嵌进他怀里。“路景年?”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嗯。”路景年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得出趟国。”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新加坡。项目出了点问题,得马上过去。”
莫沫在他怀里转过身。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台灯的光,还有一点点没散干净的惊讶。
“很急吗?”她问。
“嗯。”路景年点头,“今晚的飞机。”
莫沫“啊”了一声,眉头轻轻皱起来:“那……要去多久?”
“不确定。”路景年实话实说,“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看处理情况。”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的小腹,最后重新看回她的眼睛。
“在家等我。”他说。
然后,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那句话挤出来:
“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画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莫沫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路景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但环着她的手臂没松。
“听到没有?”他又问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有点可疑地发红。莫沫这才回过神。
她眼睛一下子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特别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听到了!”她用力点头,声音里都带着笑,“我等你!”
路景年看着她笑,心里那块因为项目危机而堵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没那么堵了。
但另一种更沉的情绪,悄悄漫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尽快回来。
回到她身边。莫沫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跑到画室角落那个储物柜前,蹲下,拉开最下面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
路景年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莫沫拿着一个小东西跑回来。
是个用深褐色木头雕成的小牌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牌子正面刻着很复杂的、看不懂的纹路,背面用刀细细刻了一个“安”字。
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费了不少功夫。“这个给你。”莫沫把木牌塞进他手里。
路景年低头看着掌心里还带着她体温的小东西。
“平安符。”莫沫小声解释,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雕的,雕得不太好……但你带着,保平安。”
路景年没说话。他把木牌握紧,指尖摩挲着那个“安”字凹凸的纹路。
然后,他拉开西装外套,把木牌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放好,还用手按了按。
“谢谢。”他说。
莫沫又笑了。
她伸手,帮他理了理刚才被她蹭得有点乱的衬衫衣领。
动作很自然。
路景年垂眼看着她,没躲。
“那你快去准备吧,”莫沫说,“别误了飞机。我……我在家等你。”
“嗯。”路景年应了一声。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
莫沫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晃眼。
路景年喉咙发紧。
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莫沫听着他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走回画板前。她看着画纸上那只被墨绿色污点弄脏的小刺猬,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画笔,蘸了点干净的白色颜料,小心地把污点盖掉。又在旁边,画了一缕很淡很淡的、金色的阳光。她低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宝宝,”她小声说,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爸爸说,回来就办婚礼哦。”
画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二天下午,机场。
路景年已经过了安检,站在登机口附近的玻璃幕墙前。
李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公文包和机票,嘴里还在念叨新加坡那边接机的人和初步应对方案。
路景年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安检口外面。
莫沫就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看见他回头,她立刻用力挥了挥手。
脸上还是昨天那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笑容。路景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直到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李泰在旁边小声催促:“路总,该登机了。”路景年才收回视线。
他最后朝莫沫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跟着李泰,走向登机通道。
他没再回头。
所以也没看见,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后,莫沫还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然后,她慢慢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是好几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数字。
最新一条的内容,刚刚跳出来:
“路太太,或者说,莫小姐。你真以为路景年娶你,是因为爱你?不如查查,你大哥莫屿的‘磐石’,最近是不是接了笔大单,客户姓路。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路家太子爷,为你莫家量身定做的,一场交易。”
莫沫盯着那条短信。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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