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冷白,刺眼。
路景年站在新加坡樟宜机场入境大厅外的吸烟区,指尖夹着的烟没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莫沫站在那栋他给她建的独栋画室门口,仰着脸,在对一个男人笑。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个子挺高,微微低着头,两人距离很近。
第二张:还是画室门口,男人似乎递了个什么东西给莫沫,莫沫伸手去接,指尖好像碰了一下。
第三张:聊天记录截图。备注是“编辑林先生”。对话内容很短,但字字扎眼。
林先生:“晚上有空吗?新发现一家很棒的私房菜,你肯定喜欢。”
莫沫:“好呀,几点?”
林先生:“八点,我去画室接你。”
莫沫:“(笑脸)等你。”
发送时间,是昨天傍晚。
路景年盯着那个笑脸表情,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嗡嗡的。
昨天傍晚……他在干嘛?哦,在书房最后确认去新加坡要带的文件。莫沫进来过一次,给他送了杯热牛奶,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他当时“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所以,她对他说的“路上小心”,和对那个“编辑林先生”说的“等你”,是同一天?
路景年喉结滚了一下。
手指悬在莫沫的号码上,指尖有点僵。
正要按下去——
“路总!”李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手里攥着另一部正在震动的卫星电话,“出大事了!”
路景年没抬头,眼睛还钉在手机屏幕上:“说。”
“东南亚那边,港口项目,黄了!”李泰声音发紧,语速快得像子弹,“我们谈了一年多的那个当地最大合作方,半小时前突然单方面撕毁全部协议,带着整个技术团队和核心数据,投了别人!对方是一家上周才注册的新公司,背景根本查不到!老爷子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了,让您立刻、马上处理!”
路景年终于抬起了眼。
眼神冷得吓人。
“哪家公司?”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李泰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
“叫……星海控股。”李泰把卫星电话递过来,“老爷子在线,您接一下?”
路景年看了一眼还在显示彩信照片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李泰手里嗡嗡作响的卫星电话。
他拇指在莫沫的号码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按了锁屏。
屏幕暗下去,那张莫沫对着别人笑的照片消失了。
他接过卫星电话,放到耳边。
“爷爷。”
电话那头,路老爷子的声音苍老,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景年,星海控股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
“这不是商业竞争。”老爷子一字一顿,“这是冲着你的继承权来的,冲着要你死来的。合作方被撬,供应链一断,你在董事会立下的军令状就成了废纸。到时候,别说掌权人的位置,你连留在路氏核心层的资格都没有。”
路景年没说话。
他目光看着机场外灰蒙蒙的天。新加坡在下小雨。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老爷子继续说,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一周之内,把这个窟窿给我堵上。堵不上,你就不用回来了。路家,不养废物。”
“啪。”
电话挂了。
路景年把卫星电话扔回给李泰。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星海控股背后到底是谁。所有能用的资源,全部调过来。现在,去酒店。”
他转身就往机场外的专车走,步子又大又快。
李泰赶紧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还在打电话摇人。
路景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驶入潮湿的街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却像有两个屏幕在同时播放。
一个屏幕是不断跳动的数据、合同条款、对方可能的后手、供应链断裂的损失估算……
另一个屏幕,是那三张照片。是莫沫的笑脸。是那个“等你”。
他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又冷,又堵。
他忽然睁开眼,对副驾的李泰说:“给公馆打个电话。”
李泰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打字,闻言愣了一下:“啊?打给……太太?”
“问她在做什么。”路景年说,语气很平。
李泰虽然觉得有点怪,但还是立刻拨了公馆的座机。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路总,没人接。”李泰回头。
路景年眉头皱了起来:“打她手机。”
李泰又拨莫沫的手机。
通了。
但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路景年手指蜷了一下。
“再打。”他说。
李泰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车里的空气好像更闷了。
路景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霓虹灯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登机前,莫沫站在安检口外,用力对他挥手的样子。
想起她昨天傍晚,给他送牛奶时,轻声说的“路上小心”。
想起她在他怀里,点头说“我等你”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
然后,这些画面,和手机里那三张照片,还有那个“等你”的聊天记录,猛地撞在一起。
【排斥】。
一种强烈的、冰冷的排斥感,从他心脏最深处窜了上来。
他不愿意相信那些照片。
但那个没人接的电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刚刚【偏转】出一丝缝隙的信任里。
“路总,”李泰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让公馆的佣人去找找太太?可能太太在画室,没听见电话?”
路景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用了。”路景年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哑,“先处理这边的事。”
他重新闭上眼。
把所有翻涌的、混乱的、冰冷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现在,他没时间,也没精力,去处理那些照片,和那个没接的电话。
他脚下踩着的路,已经着火了。
他得先把自己从火里捞出来。
才能去想别的。
京城,路家公馆。
独立画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画室里没开大灯,只有画桌上那盏复古台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
光晕边缘,照出地板上蜷缩着的一团影子。
是莫沫。
她整个人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小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疼。
像有把刀子在肚子里绞。
一阵比一阵厉害。
她刚才还好好的。送走路景年后,心里虽然因为那些匿名短信乱糟糟的,但还是强迫自己回到画室,想靠画画平静一下。
然后,女佣王妈像往常一样,端来了温好的安胎药。
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莫沫没多想。这药是路景年让老中医开的,她喝了好几天了。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一口喝完了。
药有点苦,但她心里想着事,也没在意。
王妈接过空碗,眼神有点躲闪,飞快地说了句“太太您休息”,就低着头出去了。
莫沫当时就觉得王妈有点怪,但肚子突然传来的一阵抽痛,让她没工夫细想。
那抽痛一开始很轻微。
然后,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猛。
不到十分钟,她就疼得站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蜷在了地上。
她想打电话。
打给路景年。
或者打给李泰。
哪怕打给大哥。
但手机放在画桌另一头。
她试着伸手去够。
稍微一动,肚子里的绞痛就猛地加剧,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她只能缩回来,死死咬着嘴唇,把自己团得更紧。
冷汗浸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不是因为委屈,是纯粹的生理性疼痛。
“宝宝……”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别怕……妈妈在……没事的……”
她不知道药有问题。
她只以为是今天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
她好后悔。
后悔没听大哥的话,好好待在莫家。
后悔非要一头扎进路家这个泥潭里。
后悔……在那些匿名短信发来的时候,没有立刻、马上打电话问路景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应该在飞机上吧?
或者,已经到新加坡了。
他答应过,回来就办婚礼的。
他让她等他的。
莫沫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脑子里反复闪过路景年临别前,低头对她说的那句话。
“等我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这句话,和肚子里撕扯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
像一场荒诞又残忍的梦。
画室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在门缝后面,阴冷地往里看。
看到蜷缩在地上、痛苦颤抖的莫沫,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和更深的恶毒。
然后,门缝轻轻合上。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画室里,只剩下莫沫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和窗外,无边无际的、沉沉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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