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景年看着那辆沃尔沃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没动。
雪越下越大，扑在脸上，化掉，冰凉一片。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朝酒店的方向走了几步。但脚步很快又停下了。
回酒店？
回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
然后呢？
对着天花板熬到天亮，再重复一遍今天这种……像个傻子一样被晾在雪地里的场景？
路景年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他低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窜出一点火苗。烟点着了，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下了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疼。
但没什么用。该疼的地方还是疼。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混着哈气，很快就被风雪吹散。就像刚才莫沫看他那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风一吹，就连点痕迹都没给他留下。
路景年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份离婚协议。
他划开，找到李泰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路总？”李泰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但很清醒，“您那边……见到太太了吗？”
路景年喉咙滚了滚，没直接回答。“查一下，”他声音哑得厉害，“顾云峥的车，最后开去哪儿了。要具体地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泰没多问，只回了句：“明白，给我十分钟。”电话挂了。
路景年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雪光把四周照得一片惨白，街上早就没人了，只有偶尔有车慢吞吞地开过去。
十分钟不长。
但等他收到李泰发来的那个地址时，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
地址很详细，是赫尔辛基市中心一个不错的公寓区，离画展场馆不远。
路景年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没叫车，也没回酒店。
他就这么迈开腿，朝着那个地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碎片。
莫沫说“认错人了”时的平静眼神。顾云峥给她披外套时自然的动作。还有更早以前……她缩在沙发里等他回家，看见他进门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偷偷往他书里塞小刺猬画时，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她抱住他，说“谢谢”时，发梢蹭过他下巴的触感。那些他曾经拥有、却根本没当回事的碎片，现在一股脑全涌上来，砸得他眼前发黑。
路景年走得很慢。
等他终于走到那个公寓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公寓楼里亮着不少灯，窗户后面是模糊的人影，或温暖或忙碌。他站在街对面，找了个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角落，仰起头。
他不知道莫沫住哪一层，哪一间。
但他就是仰着头，一扇窗户一扇窗户地看过去。
三楼有一扇窗，窗帘没拉严，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看轮廓……是个女人。
路景年心脏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那扇窗。
人影在窗前停了一下，好像是在整理桌上的东西。然后弯下腰，抱起一摞什么——大概是画稿或者书——走开了。光还亮着。路景年就这么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窗。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拍掉。像个自虐的傻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窗里的灯，熄了。
光一下子暗下去，窗户变成黑漆漆的一个方块，融进整栋楼的黑暗里。路景年身体晃了一下。
她睡了。和顾云峥分开后，回到这个他完全陌生的公寓里，睡了。
而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站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连她到底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间屋子里，都不敢确定。路景年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路景年，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
但笑不出来。
胸口那块地方空得厉害，风好像能直接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他没走。
就这么站着。
雪越积越厚，把他整个人都快盖成雪人了。手指冻得发麻，没了知觉。腿也僵了，动一下都针扎似的疼。
但他没动。
好像这样站着，就能离她近一点。
好像这样熬着，就能把过去三年里，她一个人受的那些苦，稍微分担掉一点点。
虽然他知道，这纯属自我感动。
屁用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小了点。
路景年整个人已经僵透了，头发、眉毛、睫毛上全是冰碴子。他试着动了一下腿，关节发出生锈似的咯吱声。
疼。
但他还是慢慢挪动了脚步，从那个阴影角落里走了出来。
街对面公寓楼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逐渐清晰。
路景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黑了很久的窗户。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刺猬与猫》插画集。
画册边缘已经被雪水浸湿了，纸张有点皱。他小心地用手抹掉封面上的冰碴，指尖碰到那个书名。刺猬与猫。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那只刺猬。
浑身是刺，谁靠近扎谁。
唯独对她，那些刺好像不知不觉就软了，收了。可他后知后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最硬的那几根，把她扎得遍体鳞伤，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景年看着画册，喉咙发紧。
他想起那幅《冬眠的刺猬》，想起冰层底下那抹暖色。
那是她曾经给过他的。
也是他亲手弄丢的。
“沫沫，”他对着画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在雪里，“我的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空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根都不会再留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把画册小心地塞回怀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双几乎冻僵的腿，一步一步，离开了公寓楼下。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很快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