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里,灯火通明。涅里塞的身影映在帐壁上,她正伏案疾书,炭笔在坚韧的桦树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火山、热泉、硫磺、铜锈、粉尘、爆燃……这些散落的、看似危险的线索,正被炭笔的线条一点点串联、勾勒,逐渐拼凑出一幅通向力量与变革的图谱。硫磺沟的秘密,才刚刚揭开它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一页。
风青安静地蹲踞在帐顶特制的栖架上,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注视着下方那个被炭笔线条和疯狂念头填满的身影。
矿坑的篝火和冶铜试验的微光将硫磺沟的夜撕扯得支离破碎。
桦树皮上,涅里塞勾勒的图谱已初具雏形:火山、热泉、硫磺、铜矿、腐蚀、锈粉……这些线索被炭笔串联。然而老萨满的威逼和那场“山神之怒”的粉尘爆燃,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脑海中激起了更狂野、更危险的涟漪。
幽蓝带绿的鬼火,灼热的气浪,那令人窒息的冲击……不管是否是祖灵之怒,这都是力量——可以摧毁一切、对她来说可以撕碎黑夜的力量。
“青格勒,”涅里塞忽然抬头,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兴奋,目光灼灼地盯着栖架上的风青,
“那晚的‘神火’……你看到了吗?那绝不是诅咒,是钥匙。打开另一种力量大门的钥匙!”
风青轻轻“咕”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当然看到了。前世作为理科生的她,当然知晓那是硫磺粉尘在空气中达到一定浓度,遇到明火发生的剧烈氧化反应——粉尘爆炸。
其原理与□□的燃烧爆炸有相通之处,都是剧烈氧化还原反应释放巨大能量。
涅里塞站起身,走到帐角一个密封的陶罐前。
里面装着她们收集的、干燥的硫化铜粉末,正是那晚制造“神迹”的原料。她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小勺,放在一块薄铁片上。
然后拿起一根燃烧的木条,带着近乎朝圣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缓缓凑近。
嗤——嘭!
一小团幽蓝带绿的火光猛地窜起,伴随着一声闷响和刺鼻的硫磺、金属氧化物气味,粉末瞬间燃尽,只在铁片上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和难闻的白烟。威力远不如那晚矿坑中的壮观,但足以证明其可行性。
“不够……远远不够……”涅里塞盯着那点残迹,眉头紧锁。如何让这种力量变得可控、可携带、威力更大?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风青,落在了风青因连日高强度暴露在硫磺环境中,不可避免的有些暗淡的白翎“勋章”。
“青格勒,你的羽毛……” 涅里塞有些心疼。
但下一瞬,灵光一闪,青格勒羽毛的变色?
硫磺,是硫磺,硫磺是这一切的核心!
而她们正拥有取之不尽的优质硫磺矿。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将硫磺、硝石、木炭,这三种看似普通的东西,以特定的方式混合会怎样?
铜或许不是必须的!
那幽蓝的火焰核心是硫磺的燃烧。硝石助燃,木炭能稳定燃烧……如果找到最佳的比例?
不,不对……
这粉末太散,燃烧太快,爆发力虽强却难以集中控制。
“需要……粘合剂?或者……混合?”涅里塞喃喃自语,炭笔无意识地在桦树皮上划着。
她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已知的经验中狂奔。
她想起部族猎人冬天用硝土制取粗硝,涂抹在皮子上防止冻结;想起烧制木炭时那蓬松多孔的黑炭;想起……想起辽人偶尔使用的、用于火攻和信号传递的、威力平平的“火毬”或“霹雳砲”。
那里面似乎就有硝、硫和炭的混合物,但效果远不如传说中宋人的“震天雷”。
“陀尔海!”涅里塞猛地掀开帐帘,朝外喊道,“立刻去找,找最纯的硫磺结晶。要快!还有,派人去收集老营茅房墙根、牲口圈底下那种白色的‘霜’,越多越好,再准备上好的桦木炭,碾成细粉!”
命令被迅速执行。接下来的日子,金汤城深处一个被严密看守的角落,成了涅里塞的“秘法”试验场。风青成了最敏锐的“安全员”和“质检员”。
开采出的硫磺矿石被碾碎,在特制的陶器中加热升华。
因为硫磺蒸气有剧毒且易燃,于是风青凭借对温度和气味的敏锐感知,引导着工匠控制火候。
纯净的硫磺晶体如同金黄色的蜜蜡在陶壁上凝结,被小心刮下。风青会仔细嗅闻这些晶体,确保没有杂质异味。
而烧制好的坚硬桦木炭则是被石臼反复舂捣、过筛,以此来得到更加细腻的炭粉。
风青会盘旋在研磨区上方,一旦发现粉尘浓度过高,便发出急促的警告鸣叫。
在试验场中央,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石臼。涅里塞亲自操作,将提纯后的硫磺粉、硝石粉、木炭粉,按照不同的比例小心混合。
每一次混合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风青如同最警惕的哨兵,悬停在试验场上空。最初的试验充满了失败和惊险:
比例不当的混合物要么难以点燃,只是冒烟;
要么点燃后“噗”的一声就灭了,毫无威力;
更可怕的是有一次,混合物在研磨时摩擦生热,突然爆出一团火花,差点点燃旁边的硫磺罐。
风青的尖啸预警让涅里塞及时扑灭了火苗,惊出一身冷汗。
还有一次,点燃的混合物在陶罐里剧烈燃烧喷发,炸碎了罐子,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涅里塞的手臂。
那是风青第一次知道自己能飞那么快。
事故发生的时候,她正在涅里塞肩头盘旋,发出担忧的咕咕声。
哪怕再是谨慎,真正的危机往往就发生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当爆炸的冲击波与刺眼的白光同时抵达时,风青没有任何思考,像一支离弦的银白箭矢,猛地向斜上方弹射出去。
这并非为了逃离,而是为了更好的视野和更快的反应——她本能地要去阻挡飞向涅里塞的危险。
无数锋利的陶罐碎片,挟裹着爆炸的动能,无情地划破空气,其中几片尖锐狠狠擦过涅里塞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左臂。
风青的心跳几乎停止!在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超越了她对自己极限的所有认知。
最后,她悬停在了涅里塞受伤手臂的上方,发出混合着担忧、愤怒和自责的鸣叫。
哪怕涅里塞再是谨慎,哪怕风青的预警再是敏锐,在这追求极致力量的禁忌领域,危险就如同潜藏在完美配比缝隙中的幽灵,总能在最严密的防范下找到一丝可乘之机。
而就是在这样每一次的失败中,涅里塞仔细记录着实验的比例和出现的现象问题。
对此,风青无数次感叹涅里塞生不逢时。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小公主工坊里那些精密的器具和成熟稳定的火药配方——那已经几乎接近前世抗战时期的成熟火药了!
威力巨大、性能稳定,是前世她国家数代人为之遗憾的智慧结晶与战争血泪。
涅里塞此刻在黑暗中摸索、用血肉之躯趟雷的每一步,在另一个时空早已是写在教科书上的基础知识。
风青记得第一次目睹涅里塞将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混合在一起,并成功引燃一小簇耀眼光焰的时刻。
那一刻的震惊,几乎让她从栖息的树枝上坠落。
她并非惊讶于火药的威力,那点小火花与她前世武器而言微不足道,她震惊的是涅里塞作为一个完全独立于她前世知识体系的个体,竟然仅凭自己的观察、实验和推演,摸到了这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的门槛!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世界规律的洞察力和创造力,让她这只“见多识广”的鹰都感到灵魂颤栗。
在第一次发现涅里塞自己做出火药配比时,风青就震惊的鹰爪打滑。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风青内心做出了坚定的抉择。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或预警者。她成为了涅里塞无形的“第二双眼睛”和“超越时代的顾问”。
她在无数个细微之处,在涅里塞可能忽略的角落里,用她的方式悄悄修正方向,排除隐患,加速公主殿下迈向成功的步伐。
她的目标无比清晰:她要将这份在前世历史上,被刻上西方科学家名字、改变了战争形态乃至世界格局的“荣誉发明”,在这个时空,提前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烙印上涅里塞的名字。
哪种比例的混合物燃烧时火焰颜色更白亮?这说明温度更高。哪种燃烧后残留物更少?这说明反应更完全。哪种在点燃前对摩擦或撞击更敏感?这意味着爆炸概率的提升。
终于,在一次关键的试验中。
涅里塞屏住呼吸,将一份硝石比例显著提高的混合物倒入了一个厚实的、留有细小孔洞的陶罐中,再插入一根浸透油脂的麻绳作为引信。她退到远处,用火把点燃引信。
引信“嗤嗤”地燃烧着,迅速缩短。时间仿佛停滞。涅里塞屏息等待……
轰隆!
一声远比粉尘爆炸更沉闷、更厚重、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猛然炸开!
陶罐瞬间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如同被无形的巨拳砸碎。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和刺鼻的气味猛烈膨胀开来,强大的气浪将数步之外的沙袋都掀飞出去,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浅坑。
爆炸的巨响在硫磺沟的山壁间反复回荡,惊得远处的飞鸟冲天而起。
成功了!一种可控的、威力惊人的混合物诞生了!
涅里塞被气浪推得一个趔趄,脸上沾满烟灰,耳朵嗡嗡作响,但她的眼睛却在烟尘中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烧着狂喜、震撼和一种掌握神之力量的颤栗。她成功了,她找到了!她将硫磺沟最不起眼的——硫磺,变成了足以开山裂石、令鬼神惊惧的武器。
风青在爆炸的瞬间就冲上了高空,避开冲击波。此刻她俯冲而下,落在涅里塞身边,目光扫过爆炸现场,评估着威力。
她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既是警示,也是为涅里塞的突破而惊叹。
涅里塞大笑着,不顾烟尘,一把抱住风青的脖子,将脸埋在她洁白的翎羽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青格勒,你看到了吗?我们做到了!这不是山神的怒火,这是我们的力量!”
她直起身,脸上烟灰与泪痕交织,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她看向试验场角落——那里静静躺着那枚被硫磺泉腐蚀、又被她丢弃,最终被工匠从泉眼淤泥里找回的铜铃。
铃身布满丑陋的金红锈斑,扭曲变形。
涅里塞走过去,捡起那枚残破的铜铃,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锈迹和凹痕,眼神复杂。最终,“来人!”
“用新炼出的‘雷火粉’,按此比例,大量配制。要最纯的硝,最细的硫,最干的炭!记住,要用厚实的牛皮纸包裹,外面必须覆盖上一层蜡防潮。
“另外再打造一批手臂粗细、一头封死的铜管道,内壁要光滑!”
她举起那枚残破的铜铃,在初升的朝阳下,扭曲的铜身反射着阳光:“就用这些铜,来铸造我们的‘雷音’。这枚旧铃……就让它成为第一个见证新生的‘雷音筒’吧!”
硫磺沟的硝烟,从此将不仅意味着财富的冶炼,更将宣告一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的诞生。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风青叼起的那块赤铁矿,是少女偷藏的金砂,是硫磺泉腐蚀的铜铃,更是涅里塞那颗永不满足、敢于挑战一切未知的野心与慧心。
风青看着涅里塞在晨光中挺直的背影,知道属于她们的征途,即将进入最惊心动魄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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