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占卜之术,大家首先想到的必定是齐云山,哪怕傅兴和掌门师姊都戏称其为神棍或是长舌夫,但不可否认的是天下占卜之术真的尽出齐云山。
如果说我师承齐云山立派祖师焦碌,并且在齐云山度过了三十年,那大家必定要说我郑音书疯了。
因为齐云山是五洲存在最久远的宗门,清风门哪怕存续了上万年在它面前也犹如稚子孩童,相当不够看,修行之人活再久也不过七八百年,那焦碌大概早就魂散不知何处了。
但是在齐云山度过了三十年的时间并非是我胡编乱造,只是此事过于离奇,若非亲历者,只怕我自己也不信,唯一能证明并非虚妄的人只有齐云山现任掌门余清,但这个人是不可能作证的。
如此漫长的故事,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的身世很简单,赌鬼爹与刺绣娘的结合。在我那混账爹耗尽家财,举债难行时,牠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平时对我非打即骂浑不在意的人,在打算将我卖掉时反而开始注视我。
娘亲向来唯唯诺诺,做过最大的反抗就是在我被打时把我护在怀里,两人一起挨打,所以我至今也想不通她那样胆怯柔弱的人,怎么突然就有勇气毒杀混蛋了,我只能把这一切归因于她爱我,一种在我即将万劫不复时才能迸发出的有力量的爱。
两人都喝了毒酒,同归阴曹地府,而我被特意找上门来的傅兴救了,她没那么多闲功夫养我,所以把我扔给了她的师妹长陵真人,就这样,我十四岁起开始修行,从此人生顺风顺水。
在我初次踏入芥子境的时候,变故出现了,我有了离魂的毛病,并且是连师尊都看不出来的离魂之症。
每隔三日,我的魂体就会在子夜飘出体外,荡荡悠悠的,毫不受阻地穿过宗门的护山大阵,接着漫无边际地游离,天堪堪将明的时候才会回到身体里。
我时常担心自己被护山大阵当成异类绞杀,但是没有,大阵毫无动静,遍查典籍,也没能找到说法,民间鬼怪故事倒是不少离魂异事,从那时起,我时常看些话本子,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有趣而已。
由于没有其他症状,无病无灾,也就没有和别人提起过,毕竟如此古怪之事,被人知道了有时候并非好事,怀璧其罪的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虽然这也不能算得上美玉。
固魂锁魂的法器我不是没用过,只是毫无用处,最后也就不管了,只当三天一次游历。在游魂离体不知十几次的时候,我正无所事事飘荡在旷野中,隐约听到铜铃之声,一股莫名异香袭来,接着神思恍惚,沉沉睡去,再次清醒时已不知身处何方。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身处一室,周身火烛围绕,只觉灼热异常,暗自思忖莫非是魂体离身后变得惧怕凡火了,想着便爬起来远离了烛火,几步远的椅子上坐着个拿拂尘的黄袍老道,捏着胡子笑着看我。
“有觉得哪里不适吗?”
“有些灼热。”对方一副神仙道骨的模样,忍不住让人生起亲近信服之心。
“这很正常,纸人折的身体,不耐造,怕火怕水的,你记得离远点就行。”牠说完又掏出一堆纸人,“你看,折了这么多,够你用一阵子了。”
又薄又小,怎么抠抠搜搜的,给我看完牠又收回怀里当宝贝似的收着,还以为要给我,没想到只是给我看一下。
“为什么不用木头?”我没忍住问了出来,这纸人也太容易损耗了。
“因为我雕木头的手艺很差。”对方面上突然有些尴尬。
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总感觉哪里不对,我应该问牠召我来这里做什么,而不是讨论雕木头还是折纸人好。
“这是哪里?”
“齐云山禁地。”
无掌门手令,没有谁可以悠闲地坐在这里闲聊。
“阁下是什么人?”
“我名焦碌。”
我比较愿意相信自己下了地府,我是疯了才会信牠,开宗立派的人这么能活,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说话,要么我死了,要么牠在拿我找乐子。
但下一刻,我就不得不信了,因为齐云山的现任掌门余清面无表情地从门外进来了,对着这黄袍老道垂手问好:“祖师好!”说完又目不斜视地出去,也是难为牠了,要是换成我掌门师姊被迫配合几万年前的祖师装腔,想必面上会更加失语。
“怎么样,这下信了吧?”焦碌颇为得意,扬着下巴挤眉弄眼,怎么看也没有一派宗师的样子。
这真的很难让我相信,首先是寿命问题,其次齐云山的人从普通弟子到掌门,无一不是黑袍黑鞋,跟凡人话本里的黑无常一样,谁能想到祖师反倒跟话本子里的道士装扮一致。
“前辈现在究竟是生是死?”如果是残魂,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当然是活的,不信你上手摸摸,热乎着呢?”
焦碌一脸无所谓,大概觉得我不会真的上手,但很可惜,牠想岔了,为了验证,我真的上手掐了,怕是易容之术,还扯了好几下面皮,粗糙无比,木头无疑。
“多有冒犯。”确认之后,我迅速收手,重新装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
焦碌眼里又惊又奇,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这话是牠自己说的,只能摸摸被扯红的面皮,看向我的神色都带了几分委屈:“你不是个正经人吗?”
“前辈也说自己雕木头的手艺很差。”怎么自己的身体雕这么好,不是上手摸了险些要被牠以假乱真,我不仅正经,还大度。
“那是我师妹手艺好。”说着焦碌摇头晃脑,还骄傲上了。
“前辈有师妹?”
齐云山从不收女子,说什么传男不传女的恶心话,突然从立派祖师焦碌嘴里冒出个师妹来,我还是很意外的。
“不仅有师妹,我师妹占卜的功夫还比我强。”焦碌说着便垂下脑袋,没了先前的精气神,“这帮混账。”
“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研究这个的,传到我娘请这一辈才算悟出点东西来,大概是天机算尽,因果报应,祖上何其繁华,到我这辈只剩下我跟妹妹焦乌。”
“我没什么大才,守不住基业,好在乌儿的天资比我高太多了。她说研究易理之数避福祸,有违天理,焦家子孙凋敝是必然的,为了使这门学问不绝后世,她想出创立宗门的法子,从此我与她只以师兄妹相称。”
“齐云山真正的创派之人,是她焦乌,从来都不是我焦碌,更没有什么传男不传女的说法,不知道哪个丧良心的在这乱扯,若真有天理,怎么不降道雷劈死牠个龟孙。”说起往事,焦碌很是激动,口水都喷到了我衣服上,还好,口水这纸人还是能阻挡的。
“我师妹很厉害,开宗立派不谈,还算到了几万年后齐云山会衰败,更有颠覆五洲的大劫降世。”焦碌神神秘秘地看向我,“至于解救之法,就在你的身上。”
“前辈太高看我了,晚辈实在没有这个能力。”我没有自负到觉得自己能挽救几万年的宗门,更别说破解什么五洲大劫。
“你有。”由于过于激动,焦碌双颊红润,“师妹说是你,那就一定是你。师妹为了你,耗尽心神,早露天人五衰之相,留我残存于世,为了等到你,我将魂魄融于这引魂阵法之中,并将此地设为禁地。”
“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被这引魂阵招来,你若不是命定之人,那谁又是呢?而且我与你还有三十年的师徒缘分。”那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
焦碌说与我有三十年的师徒缘分,是因为焦乌给牠雕刻的木头身体只能用三十年,倒不是不能更长时间,而是焦乌只给了牠三十年。
人心是很善变的,哪怕当时再真心,时间一长也会改变心意。焦碌并不像牠自己表面上说的那么不堪大任,只是与焦乌相比,要差许多罢了,毕竟焦乌死后,牠自己独自支撑了很多年,并将齐云山的名头打响。若是这样的人重回世间,又变了心意,试问谁能拦住呢?
据牠说,焦乌的用心良苦远不止这么多,因着魂魄融于阵法,使得牠没法长时间离开这里,也算一种约束,不仅如此,焦乌甚至把这引魂阵改成杀阵,三十年一过,牠焦碌不想死也得死。
焦碌说起这些事时有些哭笑不得,惊叹焦乌把牠算得太死,不过若不是这样,牠确实未必肯尽心竭力教我。
老实说,我对焦碌和齐云山都没什么感情,哪怕在那里待了三十年,但听焦碌说起焦乌时,我的内心是由衷敬服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更愿意称自己师承焦乌,事实上,焦碌也说我确实更像焦乌的弟子。不管怎么说,哪怕再不喜这个宗门,师承齐云山这事总是跑不掉的。
“我要怎么回去?”不提五洲大劫,只是多学一门本事,我还是很有兴趣的,不过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会惹人生疑。
“这简单。”只见焦碌抬手一拂尘劈面打来,不多时,我便顺着引魂阵回到了刚开始失去意识的地方,抬眼看时已是近天明,赶紧回了山门。
这之后,我几乎每晚都要离魂去齐云山,有时无事,借着闭关修炼的名义,常常一连几个月都待在齐云山。这倒不是我有多想去那,而是焦碌只有三十年可活,我必须在牠死前学会牠所有的本事。
说来奇怪,我去齐云山的时间不定,但每次去,焦碌必定在那间屋子里,虽说不能长时间离开引魂阵,但到底是能离开的,不至于次次巧合,除非牠从未离开过。
“前辈不出去看看吗?”焦碌嘴上说有师徒之缘,却从未开口让我叫过师尊,我也不怎么想改口,是故一直前辈前辈地喊。
焦碌摇头道:“师妹尚且不信我,现任的掌门又怎么会信我呢?”牠告诉我说,大家面上能维持恭敬,不代表心底也是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计这么多年,牠反而厌恶起来了,再说牠对外面也没什么好奇心,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让大家都安心。
抛开种种不谈,焦碌其实是个很好的老师,教导方式更是独特,和我师尊长陵真人完全不同。
在清风门时,我师尊很严格,半点也错不得,常常是她讲解一遍,再演示一遍,接着就要我演示给她看,若是错她半点,我这一晚就不必睡了,一定要等我掌握了才会饶我去休息。这是很要命的修行方式,却也是因为这样,我进步很迅速。
每当我羡慕地看着其它师姊妹嬉笑玩闹时,她总是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音书,你天赋之高,闻所未闻,但正因为这样,你越要严格要求自己,半步也不能行错,和其他人比,你这点努力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吗,我不知道,大家都说我修为之所以领先众师姊,完全是因为我的资质好。清风门的人这么说,外面的人也这么说,无论我再怎么刻苦修行,大家都要把原因归结于我的好天赋。
焦碌从来不说我悟性高天赋好的话,牠只是不断和我交谈,说了一段又一段趣事,一桩又一桩的公案,嘴上说着玩笑话,手上不停摆着卦象。
从日月星辰讲到海河山川,从六十四卦讲到人海浮沉,从大道讲到农忙,从田野讲到庙堂,有时说自然奇观,有时说宗门秘事,无所不谈,看似纷杂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始终有根线贯穿始终,那三十年什么都讲遍了。
余清也有坐下听的时候,不过没多时就走了,做掌门的总是很忙,没有多少闲暇听闲话。
有一天余清来找我,说是带我转转,也不担心被人撞见,为了方便,我在齐云山时会改换成男子模样,跟在牠身边,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弟子。
“闲暇时,你可以随意走动,禁地都去过了,自然哪里都去得。”余清要比我长一辈,说话的时候却没有摆长辈的架子。
我们两的关系其实有点尴尬,焦碌是牠祖师,但焦碌名义上是我师傅,我师尊和牠又是互称师兄妹,辈分太乱了。
“多谢余掌门。”称掌门总是没错的。
余清笑了一下,一边带我闲逛,一边用羡慕的语气说道:“你天赋真的很高,旁人几十年都学不通的东西,你几年的时间就会了。”
“我资质不好,初学的时候,连八卦方位图都要记很久,纳甲的规律也是死记硬背,可你随便看一眼就记下来了,你要是拜在齐云山,肯定也是齐云山第一人。”余清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仍然带着笑意,现在的齐云山不收女子,我也不可能拜在牠门下,这当然是玩笑话。
“这三十年我不会干预你们,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就当你从未来过齐云山吧。”
说完想说的,余清就走了,之后牠还是会来听上一会儿,然后又静悄悄地离开,焦碌还是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说到兴起,口水就要喷在我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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