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6 章|手心里的对话

清晨六点,微弱的晨曦穿透海星岛医疗中心的百叶窗,在冷色调的病房内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初晓在剧烈的心悸中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他看到的第一个身影,是守在床边、眼眶通红的海芋。

Ryan 终究还是默许了她的守护,甚至破例在初晓的特护病房里为她加了一张椅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目光却在扫过海芋的一瞬微微定住。

海芋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那是 Ryan 临时从他衣柜里取来的私物。由于海芋之前的衣服早已被海水和冷汗湿透,这件属于男人的、质地精良的埃及棉衬衫松垮地挂在她纤细的骨架上。过长的袖口被她细细地挽起,露出一截如白瓷般脆弱的手腕,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种清冷而又不自知的破碎美感。

初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竟会显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动人。

“海……海晨……”初晓嗓音沙哑,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海芋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她拉过初晓冰冷的手掌,指尖微颤,在他手心里缓慢而认真地写字:林。

初晓微微一怔,眉宇间的紧绷稍微松弛了几分:“林克医生在照顾他?”

海芋点头。

“你没去照顾他?”

她垂下眸子,指尖继续在初晓手心划动:不、放、心、你。

初晓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胸口原本憋闷的钝痛似乎被一种温热的情绪悄然化解。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反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声音虚弱却温柔:“我没事……只是老毛病,睡一觉就没事了。”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海芋起过身,动作轻柔地倒了一杯温水。她用吸管喂到初晓唇边,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颈后。

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初晓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生气。海芋又拧干了湿毛巾,细致地擦去他额角渗出的虚汗。她端来了温热的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这种久违的、近乎平凡的照顾,让初晓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不是身处风雨飘摇的孤岛,而是回到了七年前那些平静的午后。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窗外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撕碎。

“请洛伦西亚医疗中心负责人出面说明!海家余孽海晨是否私自潜藏入岛?”

“弘川集团要求移交涉嫌破坏航道安全的危险分子!”

刺耳的扩音器喊话穿透了海雾。

聂弘川引导的媒体小艇终于抵近了海星岛的码头警戒线。

初晓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挣扎着要下床:“Ryan,备车。”

海芋却猛地站了起来,死死按住他的手。她看着他苍白的脸,摇了摇头,在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中,她在他的手心写了两个字:我去。

“胡闹!”初晓厉声拒绝,“外面那些媒体是聂弘川雇来的,你去太危险了!”

海芋没有退缩。她自顾自地系紧了那件属于初晓的衬衫纽扣,像是穿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她对着镜子抹平鬓角的碎发,转身看向初晓,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五分钟后,海星岛码头的栈桥上。

海芋孤身一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长焦镜头的闪光灯如雨点般砸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愈发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面对嘈杂的质问,海芋站得笔直,清冷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叫嚣的人群。

“第一,这里是合法的医疗机构。海晨是坠机事故的受害者,享有法律保障的生命权,救治工作受《国际医疗伦理准则》保护。”

“第二,关于所谓的‘调查’,请等相关部门下达正式文书。在我的律师到场前,我们拒绝任何形式的非法盘问。”

“第三,我们已经正式报警。海星岛受私人领地法律保护,如果你们再不离开,我们将以‘非法侵入罪’和‘寻衅滋事罪’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保留追究你们对危重病人造成生命威胁的法律责任!”

这一连串掷地有声的控诉,配合海芋那冷若冰霜的姿态,让原本喧闹如沸的码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些举着收音话筒、试图挖掘“海家丑闻”的记者们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落荒而逃的罪犯家属,却没想到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寒冰。面对“非法侵入”和“生命威胁”这种极具法律杀伤力的措辞,不少人下意识地放低了手中的相机,开始不安地往后退缩。

而混在人群中、原本准备趁乱带节奏的几个弘川集团的马前卒,更是当场语塞。他们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套“包庇逃犯”的歪理,在海芋那句“已经报警”的威慑下,生生卡在了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芋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消失在医疗中心厚重的自动门后。

而在监控屏后的初晓,看着画面中那个穿着他衬衫、如孤勇者般战斗的背影,眼底浮现出一抹既欣慰又心碎的复杂光芒。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的重影悄然重叠。

那是七年前的盛夏,学校广播台突遇罕见的暴雨袭击,直播线路在大雨中彻底瘫痪。为了保住节目,初晓独自冲进雷雨中抢修电路,却被急于推卸责任的老师指控为临阵脱逃。当他浑身湿透、带着满手泥泞和电离的焦灼感赶回导播室时,推开门,看见的便是海芋这般瘦弱却挺拔的背影。

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她正攥着听筒,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师据理力争。她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导播室内回荡:“他没有逃,他是去修电路了!你们不能让一个在暴雨里保护广播台的人,反过来背上逃兵的罪名!”

无论时光如何磋磨,无论身处怎样的深渊,她那骨子里从未改变的孤勇,始终是他生命里唯一照进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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