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喧嚣并未因海芋的退场而平息，反而像是一场海啸来临前的退潮，透着令人窒息的诡谲。

初晓在秘密病房的监控室里，看着舆论的风向在短短一小时内发生了毁灭性的逆转。

聂弘川抛出了他筹谋已久的最后一张王牌：一段长达三分钟、背景嘈杂的塔台通话录音。录音中，“海晨”的声音显得焦躁而混乱，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挑衅。

“……航道坐标不用改，直接撞上去……这是你们欠海家的。”

这段伪造的录音在几分钟内引爆了整个社交网络。原本对海家存有一丝同情的舆论瞬间反转，愤怒的网民开始围攻洛伦西亚的官方账号，控诉其“包庇恐怖分子”。

“Boss，这音频是用深度AI合成的，虽然技术很高，但频谱波形有细微的断层。”Ryan 盯着分析仪，脸色铁青。

初晓死死盯着那段不断跳动的波纹，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冷意：“聂弘川不仅要海晨的命，他还要海家彻底身败名裂。立刻让技术部进行声纹对比，我不仅要证明这是假的，还要顺着这条线，把聂弘川的老底掀出来。”

就在这时，秘密病房的内部警报突然变成了温和的绿灯。

“Boss！海晨醒了！”林克医生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迫，“但他状态不对！”

海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监护室。她还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就看见海晨在无菌罩下缓缓睁开了眼。

“小晨……”海芋无声地呼唤着。她不顾一切地扑到病床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弟弟苍白的脸颊。

然而，下一秒，海晨的反应却像是一记重锤，将海芋彻底击碎。

在看清海芋面孔的一瞬间，海晨那双原本失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怪物，喉咙里爆发出凄厉且破碎的惨叫，身体拼命地往床角蜷缩，连带着身上插着的各种管线都剧烈晃动起来。

“别……别杀我……你是谁？你别过来！”

海芋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战栗。

海晨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重逢的喜悦，只有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恐惧与陌生。由于大脑受损引发的顺行性遗忘，他的记忆断裂在了坠机那一刻的惨烈火光中，而在他的认知里，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带着聂弘川那种毁灭性的气息。

“小晨，是我……我是姐姐……”海芋拼命地比画着，眼泪夺眶而出。

“滚开！我不认识你！”海晨猛地挥手，打掉了海芋手中的纸笔。

初晓在此时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他走到海芋身后，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林克，镇静剂。”初晓下达了指令，目光却死死锁在海晨身上，“他不是忘了你，海芋。他是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把所有亲近的人都当成了加害者。他的大脑在启动自我保护机制。”

海晨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沉睡，但整个局面却陷入了死胡同。

外有聂弘川步步紧逼的“录音证据”，内有海晨这个唯一证人的“记忆全失”。如果海晨不能恢复记忆并指证塔台的内鬼，那段伪造的录音就会变成法律上的定论。

得知海晨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消息，成为了压垮海芋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所有的坚强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为了救回海晨，她像个赌徒一样押上了所有，甚至不惜拖累霍凌轩和初晓，可换来的却是亲弟弟那充满恐惧和排斥的眼神。她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在初晓那件白衬衫上。

初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将她拉入怀中。他修长有力的双臂环绕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宽大的手掌有节奏地、温柔地抚摸着她那头如黑色瀑布般柔软的长发。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破碎的心跳，以及那种快要被绝望溺毙的哀鸣。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发丝，这种触感让他一阵神恍。那是他在大学时代、在无数个静谧的画室午后，曾用画笔描摹过千百次的线条。

画室里的光影总是带着淡淡的松节油香气。海芋专注地画着素描，而初晓就坐在她身后，借着给初稿“提意见”的名义，偷偷画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颜。

“初晓，别画，头发乱了。”海芋会嗔怪地回头，鼻尖上偶尔还沾着一抹铅灰。

“没乱，我只是在想，我到底还要画多少张，才能记清你每一根头发的走向。”初晓会坏笑着，手指顺着她柔软的发梢滑下，最后停留在她的耳根。那时候的爱是透明的，是只要握住彼此的手，就觉得能对抗全世界的笃定。

那是海芋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也是初晓心底唯一的净土。

回到现实，怀里的海芋哭得几乎脱力。初晓收紧了手臂，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那温热的掌心依然摩挲着她的长发，一如七年前那个午后，带着一种哪怕海枯石烂也要成全她的孤勇。

“他会醒过来的，海芋。不仅仅是身体，还有记忆。”初晓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聂弘川想玩录音，那我们就送他一份‘真’的。Ryan，联系我们在枫桦的旧部，我要见那个当时在塔台值班的活口。”

这是最后一场博弈。初晓知道，他必须在聂弘川彻底封锁真相前，把那块拼图从深海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