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那动作轻佻得一如当年，仿佛他们不是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别哭了，要是把眼泪掉进我伤口里，你是想疼死我，还是想淹死我？”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海芋听着他那句没正经的话，原本濒临崩溃的情绪竟被他生生撞开了一丝缝隙。她含着泪，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海芋低下头，拿起写字板，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霍凌轩，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霍凌轩看着那行字，眼神里的玩世不恭终于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好。”他低声应道，像是在做一个跨越生死的承诺，“听夫人的。”

海芋又写了一张字条，交给黄菲。

【麻烦你，交给初晓。】

黄菲打开字条，只有简短的九个字：救他，带他走，不要找我。

霍凌轩看着那行字，苍白的唇角牵动了一下。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旧屋里交汇，空气仿佛被点燃。海芋的眼里是揉碎了的疼惜，每一寸视线都在描摹他刀刻般的轮廓，心痛得近乎痉挛。

而霍凌轩的眼神里，是那种极致的、近乎自毁的爱。他原本想拒绝这种“情敌的施舍”，可在对上海芋那双卑微祈求的眼睛时，所有的戾气都化作了绕指柔。

“为了我，去求他？”霍凌轩哑着嗓子，自嘲地笑了，眼里却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深，“海芋，你这是要我的命。”

海芋拼命摇头，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呼吸交织。她用眼神告诉他：我要你活下去。

黄菲看着纸条，眼神复杂：“海芋，初晓凭什么救他？他们是死对头。”

海芋抬头，眼神里满是决绝，她又补了一行字：

【求你，把信带给他。】

黄菲接过纸条，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人敢于在刀尖上行走的女孩，不再多言，转身隐入夜色。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海芋转身进了厨房，动作极快地烧水、下面，上面卧着一个有些焦边的荷包蛋。

她挑起一根面条，细心地吹凉，才递到他唇边。霍凌轩看着她，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在那温柔却坚定的注视下，乖乖地张开了嘴。

那是极简陋的一碗清汤面，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海芋微凉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唇角，惊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在这个随时会被死亡吞噬的深夜，在这间摇摇欲坠的旧屋里，他们竟拥有了一段近乎奢侈的甜蜜。

海芋看着他咽下每一口面，心口隐隐作痛。她或许无法给予他同等的爱情，但在这一刻，看着这个为她散尽家财、身负重伤的男人，她心里那份名为“亏欠”的情感已经沉重到让她几乎窒息。这种以命换命的恩情，她没法报答，只能用这一刻的温柔，为他筑起一道短暂的避风港。

面汤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霍凌轩突然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腮边，语调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慵懒：“这面……没你那时候做的好吃。但海芋，能再吃这一口，老子这辈子没白活。”

海芋鼻尖一酸，却强迫自己收起所有的软弱。

她知道，这种温情是有时限的。如果乌鸦项链的信号持续消失超过一小时，弘川那些老练的猎犬就会意识到她是在利用物理屏蔽金蝉脱壳，继而会对城南这一带展开地毯式搜索。到那时，不仅她走不掉，重伤的霍凌轩更会成为瓮中之鳖。

她必须主动“暴露”，成为那只带血的蝴蝶，把杀手引向最空旷的远方。

霍凌轩吃完那碗面，仿佛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他枕着海芋温软的手掌，在药效与虚弱的重压下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与算计的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像是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驶入了宁静的港湾。只是他的呼吸依然很沉，偶尔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哼，眉心在半睡半醒间微微颤动，似乎在潜意识里，他依然在试图抓住这抹不属于他的温存。

海芋轻轻抽回已经有些麻木的手，指尖贪婪地在他眉心抚过，试图将他最后一丝不安也抹平。

随后，她决绝地起身。

她不能再沉溺于这种偷来的安宁。每一秒的停留，都在缩短霍凌轩生还的可能。

海芋重新扣上那顶蓝色的工作帽，将宽大的领口拉高，遮住了那抹被铝箔纸层层包裹的、死寂的项链。她没有再回头看那张折叠床上的男人，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头，她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

她穿过青园小区漆黑的楼道，避开那些影影绰绰的灯光，重新回到了超市后的那片空地。

寒风如刀，割在她的脸上。

海芋在巷口站定，指尖抵住领口那层层叠叠的铝箔纸。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刺啦一声，用力将屏蔽层彻底扯碎。

那一瞬间，被压抑许久的脉冲信号如同爆发的火花，瞬间点亮了聂弘川终端上的监控屏。锁骨处的乌鸦项链感应到天线重见天日，在沉寂一小时后，爆发出强烈到近乎妖异的幽蓝光芒，将海芋脚下的残雪映成了一片诡秘的湛蓝。

“信号重现！西郊码头方向！快追！”

黑暗中，几辆黑色轿车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鲨鱼，在城市的边缘疯狂加速。海芋在那抹蓝光的照耀下，奔跑得像一道破碎的极光，她要把所有的死神，都引向那片荒芜的集装箱废墟。

而在她身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救护车，正静悄悄地熄灭了车灯，隐入青园小区的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