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卷着沙子刮过荒滩,干枯的野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断了半截的石碑上,刻着看不懂的怪符号,边上还缠着腐烂发臭的布条。
暮色漫过断云崖时,苍鹰从铅灰色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它翼尖扫碎最后一缕天光,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那声音像是用冰棱在青铜钟上刮擦,尖锐的尾音拖着颤栗的金属质感,惊得崖边野鸦扑棱棱四散。
众人头顶掠过一只大鹰,它扑棱着翅膀飞远,转眼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十二峰骆驼慢吞吞地走过来。这些骆驼眼神发直,嘴里吐着白沫,脖子上的铜铃摇晃着,发出有气无力的声响。
领头的人乌发高高束起,瘦高个很显眼,穿着鲜艳蓝色的长袍,裹着古铜色的□□。她腰间别着把弯刀,头发随意用布条捆着。
此行身负重任,前往云国给新君献礼,为了阿妈,也要圆满完成任务。
她眼神像狼一样环顾四周,胳膊上还留着没结痂的伤口。跟在她身后的护卫们都穿着破旧的盔甲,手里的长枪锈迹斑斑,枪头绑着的红布也破破烂烂。
队伍中间押着二十来个少男、老男人走着,美男子则待遇不错地在囚车里。这些家伙个个耷拉着脑袋,身上的短衣又脏又破,脚踝还套着粗重的铁链。
他们走路时跌跌撞撞,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有人膝盖渗出的血珠顺着铁链滴落在滚烫的沙砾上,瞬间蒸发成暗红的血痂;有人被烈日灼伤的脊背布满溃烂的脓疮,每一次晃动的铁链剐蹭,都引得他发出压抑的呜咽;还有人脚步虚浮,几近昏厥,却被身旁护卫用带刺的皮鞭狠狠抽打,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形。
这些虜隶空洞的眼神中,只剩下麻木与绝望,任由风沙灌进干裂的唇齿,在这片荒芜的沙漠中,如同行尸走肉般艰难挪动。
一名虜隶停驻的瞬间,为首的守卫立刻屈指叩响骆驼鞍上的青铜刀,发出暴躁的声音:“啧!”
“搞什么?”两名护卫立刻架起浑身战栗的虜隶,她们粗暴扯开他结痂的伤口,用鞭子手柄将渗血发炎的伤口按开,“找死啊?”
“磨蹭什么?”她的指甲划过虜隶颤抖的脊背,在伤口处抹下猩红的印记,“下等虜隶耐性连狗都不如?”话音刚落,周围爆发出野兽般的哄笑,护卫们争相掏出匕首,将一个昏倒在地的家伙的腐肉剜下掷在沙地上,逼着他们像牲畜般低头啃食。
马车里的漂亮少男面露不满,却只敢低声骂:“可恶的苍狼女!”他脖子上的青铜项圈让他更加屈辱。
怜儿低下头,后悔的想着。早知道,他就不带着这些部落子民来偷袭了,只杀了几个百兽族的女人,解救了二十来个男人,却搭上了自己和部下们。
他不甘心的握住自己的腿,现在他的腿被捆起来,逃跑不得。他因为天生美貌,被关在马车里,每天都有女人来侮辱他,逗弄他。
有虜隶别过脸去,立刻被皮靴踩住后颈,沙砾混着血水灌进喉咙。少男看着苍狼女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从腰间摘下镶嵌玛瑙的皮鞭,随意抽打着身旁其他虜隶:“都睁大眼睛瞧着,这就是反抗的下场——”鞭梢精准挑开某人结痂的伤口,“记住,你们不过是会喘气的货物,连沙漠里的蝎子都比你们尊贵。”
驼队再度启程时,沙丘上散落着带齿痕的碎肉。
那些虜隶眼神愈发空洞,而始作俑者的笑声混着驼铃声,在暮色中化作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
后面跟着三辆破木车,车板上沾着暗红的污渍。车帘被风掀开,里面堆着些破碗和生锈的铁链,偶尔还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骆驼队慢慢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沙盖住了。
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牛皮帐篷上,今日已经不好前进,以免迷失在沙漠里。
十七岁的苍狼女攥紧腰间的兽骨匕首,她命令原地休整。
她透过毡帘缝隙望着营地中央的木笼。十三个漂亮点的外族俘虏蜷缩在腐臭的稻草上,其中那个戴着青铜项圈的美貌虜隶总在仇恨的目光剜她——三天前就是这道目光诱惑下,让她差点在围猎他们时失手射伤了自己的白鬃马。
这么修理了一顿,可算老实了。
这倒是一匹火辣的野马,需要驯服,她舔了舔牙齿,有些火热的感觉聚集在胸腔里。
“该套车了。”毒蛇的铜铃拐杖重重杵在她脚边,皱纹里积着四十六年的风霜,“记住,到了云国皇城,要把最漂亮的那个少男献给皇帝。”毒蛇枯槁的手指指向笼中有一头乌黑长发的敌对部落男族长家的少男。
这个小男人很漂亮不假,可是他的心比蛇蝎更毒,苍狼女可千万别被骗了。
怜儿抬头看着她,青铜项圈勒住他细弱的脖子,楚楚可怜的模样,他黑亮的发梢还沾着昨夜突袭时溅上的血迹。
“你别动歪心思。”毒蛇警告道,指着怜儿恶狠狠地说,“你再敢勾引我们大巫,老朽第一个饶不了你!”
毒蛇枯树皮般的手指猛然掐住怜儿的喉结,布满褐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蛇。她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腐臭的气息喷在怜儿苍白的脸上:“小虜隶,少拿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糊弄人!”
指甲深深陷入怜儿脖颈的皮肉,鲜血顺着青铜项圈蜿蜒而下,“少主的心思都被你这副贱骨头给蛊惑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身细皮嫩肉剐下来喂狼,再敲碎你的膝盖,让你这辈子只能像条狗似的跪着!”说着突然揪住怜儿沾血的长发,狠狠撞向身后的石柱,“昨夜你钻大巫被窝的账,这是惩罚!”
“啊!好痛!少主人救我……”
“呜——”美丽的少男趴在地上,竟然被吓得花容失色。
石柱上迸溅的血花还未滴落,毒蛇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短刃,刀刃贴着怜儿颤抖的眼皮缓缓游走:“听说你这双眼睛最会勾人?”她干瘪的嘴角裂开狞笑,腐牙间渗出暗红涎水,“剜下来泡在毒酒里,正好给少主人醒酒——省得她被你这腌臜东西迷了心智!”
“姥姥饶命啊!虜错了!”他开始求饶,哭哭啼啼的,小脸惨白,美丽得动人心魄。
怜儿脖颈被掐得发出气音,青铜项圈深深勒进皮肉,挣扎间忽然瞥见远处闪过苍狼女的长裤一角。
求生的本能让他突然发力,他用膝盖狠狠撞向毒蛇膝弯。毒蛇吃痛松手的瞬间,怜儿踉跄着扑倒,嘶哑呼救:“救…命…”
苍狼女走远了。
毒蛇被激怒的嘶吼震得廊檐铜铃乱响:“反了你这贱货!”短刃寒光骤起,却在距离怜儿后心三寸处戛然而止。“看在少主的面子上,饶你一回。”
然后她走远了,走到少主的帐篷时,阴影里苍狼女冷冽的声音带着冰碴:“谁准你动我的东西,毒蛇?”
“少主别生气,我只是吓一吓他,回头你去给点甜头,这才是驭男有术。”
“我哪敢真伤他?你还新鲜着呢,老朽不过是替少主敲打敲打这男孩不安分的性子!”她浑浊眼珠一转,贴着苍狼女耳畔压低声音,“看他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等会儿您再递块帕子…保管比蜜糖还黏人!”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怜儿瘫在青砖上剧烈喘息,望着苍狼女身形消失的残影,喉间泛起苦涩。
青铜项圈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锁链摩擦声混着毒蛇令人作呕的嗤笑,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逐渐冰冷的心脏。
他垂眸时睫羽投下阴影,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易碎的琉璃。可当他缓缓抬起眼,漆黑眼底如同深潭下搅动的腐泥。
薄唇弧度毫无温度,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嘴角血痕,像是猛兽舔舐爪牙上的猎物残血。
那双本该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盛满淬了毒的碎冰,冷冷盯着仇敌的瞬间,连廊下燃烧的烛火都仿佛被冻得明灭不定。
这就是父亲年轻时候喜欢过的敌人之子?
如此冷漠,如此狂妄。
当苍狼女粗粝手掌再次温柔扣上他后颈时,他颤抖着,沾血的嘴角勾起弧度,讨好的蹭了蹭“你来救我了?”
“你受苦了。”她说。
车队在黎明启程,由六匹斑纹牦马拉着雕花兽皮车。
苍狼女特意将装满雪莲花的藤筐绑在俘虏笼旁,那些洁白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颤动,像极了她们部落世代传唱的云中神女的裙摆。
车辕上挂着的风干牦牛肉与琥珀酒坛叮咚作响,这是用三个冬天积攒的珍品,据说云国人痴迷这种带着雪腥味的美味。
“大巫说过少主人国的茶砖比我们的羊脂还珍贵。”同行的小巫突然开口,她新换的狼牙项链还在渗血,“等换了茶叶,我们就能煮出能映照星辰的奶茶了。”苍狼女望着地平线尽头若隐若现的城墙,想象着装满丝绸的檀木箱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模样——那是她们部落从未见过的宝物。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笑:“传闻云国女君的王座是用男人的骨头砌的,她的父兄全被做成了宫墙的人肉汤锅!”
小巫摸着新换的狼牙项链,她压低声音道:“大巫还说少主人国女君的寝殿挂着外族勇士的头骨做装饰,咱们献的人得够壮实,才配得上挂在她床头!”她越说越激动。
苍狼女剔着牙:“你又是听谁说的?现在中原人哪儿会吃人?”
霜打在马蹄上咔咔碎裂,驼铃摇摇晃晃穿过大雾。走了一个多月,苍狼女带着大伙儿终于看见云国的城墙。
这一路实在难走,翻过的雪山到处是冰疙瘩,戈壁滩里沙子眯得人睁不开眼。半道上狼群追着咬,暴雨下来冲得车都翻了,有人发烧说胡话,有人被石头砸伤了腿,但谁也没喊停——部落能不能熬过冬天,就看这次能不能讨好云国。
老远瞅见云国的城墙又高又长,像条灰乎乎的大长虫趴在地上。城楼上的瓦片亮闪闪的,城门上头挂着大木牌子,写着两个大字。但是苍狼女不太识字,她看向小巫:“读什么?”
小巫对比着珍贵的汉字图册,她用部落口音对比着说:“第一个字是云?”
她们汉话说的稀里糊涂的,说快了就像唱歌一样,周围的云国人传来的眼神让人难受。
城门口热闹得很,卖东西的吆喝声不断,马车牛车挤在一块儿,跟草原上冷冷清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苍狼女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进了城还会碰上啥事儿。
苍狼女牵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她听见身后小巫磕磕巴巴地用生硬汉话问路:“这、这、去皇……皇宫,哪条路?”话音未落,几个挎着竹篮的妇人就掩着嘴窃笑起来,她们交头接耳时飘动的绢帕,像一群白蝴蝶停在云国特有的月白襦裙上。
“叽里咕噜的,跟念咒似的。”路边茶摊有个戴瓜皮帽的老汉咂着茶,故意提高嗓门。苍狼女听懂了这半句,腰间兽骨匕首的纹路硌着掌心。队伍里的俘虏突然发出闷笑,青铜项圈少男在笼子里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语言说:“草原的狼,在云国成了供人取乐的狗。”
驼队经过绸缎庄时,掌柜的探出头打量她们沾满泥浆的皮靴,眼神像冰棱子刮过。苍狼女挺直脊背,故意用别扭汉话喊:“给……给新帝的贡品!”
这话反而引来更大的骚动,几个孩童跟在车后模仿她们说话的腔调,拖长的尾音像不成调的山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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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百兽族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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