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法医部“床位”告急,路和煦所带领的法医团队难免心生怨气。直到现在,解剖室里的八张解剖台仍躺有尸体,阴气逼人。反观角落里那三副用阴沉木制作的小棺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比活人还足的正阳之气。
“袁队……”佟海紧跟着引路的法医助理,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不都说干法医这行要讲究‘阴晴’配对,‘动静’结合的么?怎么你们郸苏全是阴沉沉的?”
袁弋嗤道:“拍电视剧呢?凭什么冷静沉稳的法医就得配个阳光有活力的助手?看看我们这儿——这叫‘气质统一’。”
佟海一时语塞。
袁弋早在地下行动前就收到路和煦的“邀约”,可偏巧那日受了伤,在医院一躺就是两日。事后,朱慕风更是下令伤员休整养病,又给耽搁了。
而路和煦是一个喜欢面聊的人——受邀的人不到场,哪怕十万火急,他也能压着报告不提交。
深明这一“铁律”的各部门已经养成了良好习惯——及时咨询、及时到场,绝不能麻烦路法医打电话通知。袁弋也正是受着这点“迫害”,不得已才违反了朱慕风的休养命令,偷溜回警署。
起初,袁弋也是提心吊胆的。刚摸进警署大门就开始伸头探脑,结果迎头撞上了佟海,被告知朱慕风压根儿就不在署里,不免心中大喜,立马挺直了腰板,大摇大摆地“暴露”自己。
有了闲余,他先去了一趟刑侦会议室,打算看看昨天从现场带回的硬盘。不料意外地感受到了满室压抑的气氛,只好找来杨恬问一嘴。
杨恬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朝李启安那头瞟去一眼,确认他正全神贯注地跟硬盘密码较劲——昨晚送回来的那批硬盘,原以为是惊喜,却不料每一个都被加了密,还不带重样的。一旦密码输入错误即将引发自动删除,李启安不得不全神贯注,谨慎以待。
“我记得李哥是技术出身,还是个‘状元’。这硬盘解密到底是有多棘手,才能让他这么一个温吞的人成了头脾气暴躁的……斗牛?”
“你可闭嘴吧!压根就不是这事儿!”杨恬压着嗓子,悄悄说:“署长出任务了,几乎抽走了一半的人手。”
她又警惕地朝李启安瞄了一眼,“别嚷嚷,再让李哥听见署长的名字可真要‘吃人’了!”
朱慕风作为署长,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任务了——当然,也没那个必要。忽然一反常态,袁弋不由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就是……之前的地下行动,外围不是牺牲了三名警员吗?”杨恬冲他挑挑眉,眼神示意“你懂的”。
袁弋却接收有误,把脑袋又凑近了些:“什么意思?”
岂料,会议室另一端正在解码的李启安“啪”的一声摔掉鼠标,直接开吼:“什么意思?我来告诉你什么意思!”
他一扭头,怒瞪向袁弋,“意思就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署长?!”
袁弋愣了一下。脑袋里出现的不是“朱慕风到底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反而是关于李启安的“定位”。
“噬烽”传承,自有师父带徒弟,袁弋就是朱慕风的那个徒弟。但两人之间的信息并不共享,所以当他知道明辉三人是朱慕风的“臂膀”时,首先偏向了明辉——在这三人中,明辉显然位属智囊,当然,李启安的智计也不一般。但按理说,应该是由明辉在要紧事上去劝住朱慕风。
可现在看来,真正在意这些的、想要拽住朱慕风的,反倒是这位好脾气的技术型人才。
仔细想想也合理:陈信宏一看就是令行禁止、指哪打哪的狠角色;明辉表面沉稳内敛,骨子里却嫉恶如仇。他愿意跟着朱慕风,肯定是两人在关键处常常一拍即合——朱慕风会亲自下场,其中少不了明辉递上的刀子。
唯有李启安,他谦逊温和的性子,才更适合成为朱慕风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也破了,就意味着朱慕风要做的事,极可能已经踩着了“边界”。
“她是个署长啊!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卧底吗!总拿那套土匪做派行事!她不能擦边!不能越界!不能!怎么就听不懂呢?!”李启安暴躁得不能自已。
杨恬赶紧把袁弋拽出了会议室,李启安的暴怒也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
佟海摸了下会议室的大门,由衷赞叹:“这里头的隔音层效果绝了,回去我也打报告申请……”
杨恬剐了他一眼,对袁弋说:“朱姐前天用机动部部长的名义调配了人手,就是不想听李哥叨叨,要不是回来审莫啸,她也不会露馅——就是地下室作战那晚,她趁着李哥忙别的事,先搞了个突袭,带队把贫民区的几个警厅通通给围了。里面的警员被分开隔离,还让联合三队、四队的警员进行提审。”
要说朱慕风的胆大妄为,绝对不是常人能比的——把“自己人”锁起来开涮这种事,她绝对干得出来。可说到底,也是渎职警员自寻死路,朱慕风这么做无可厚非。有什么可生气的?
“安排好了这个事,她转头就去提审酒店抓回来的人,也不管谁是谁,反正一个都没放过。还有那些冲杀外围警员的暴徒,她审犯……你是知道的,这伙人可是害我们牺牲了三名警员,落她手里了,哪有人能经得住第二回?”
是啊……哪有人能经得住第二回——无论是从人格上还是精神上。
袁弋眨眨眼,忙挥掉脑海里不合时宜升起的画面,牙疼道:“之后呢?她又干嘛去了?”
“带犯人‘探亲’去了。”
“什么?”佟海以为自己听错了,右脚一横就凑了上来,“探亲?”
袁弋深感不妙,这绝对不会是传统意义上的“探亲”。
不是他非要往坏处想,实则是他太了解朱慕风——应该说,太了解“噬烽”了。
许多人……尤其是警署里的人,都想要知道“噬烽”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可袁弋敢打赌,他们要是知道“噬烽”的特性,就不那么热衷了——一个以职业杀手为基准培养出来的警员,即要持正守心,又要狠辣决绝。
更甚者,只要确定对方“有害”,出手即击杀,没有任何余地。事后,他们还要保持正义、热诚。
很多时候,就连袁弋自己都觉得十分割裂,何况是旁人?
总体来说,“噬烽”根本就不能以常人心态来论!
可从另一方面,“噬烽”的特性却能很好地配合与保护执行危险任务的战友,让他们一往无前,性命无忧。还能特殊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事务,形式上,多少有些像上古时候的“暗卫”——既是“暗”,也就说明了,他们的手段不好见光,更不好暴露在大众面前。“噬烽”虽为正义而残忍,可在法治社会下,这种理由便不成理由。
但朱慕风仍是坐上了署长的位置,行走于阳光之下——可袁弋清楚,他们即便再受阳光普照,“暗”的习性与本质都不会为此更改。
顶多,也只是收敛一点罢了。
回过神,就听得杨恬继续说:“朱姐把牺牲的警员家属都请来了,押上那帮犯人挨个‘回家认门’。”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爹妈还在的,知道自家儿子干了坏事,当场就操起棍子、皮带把犯人揍得差点儿背过气去;有宗族管着的,在祠堂里就能去了半条命。我听回来换班的警员说了现场的事,那些犯人嚎得那个凄惨啊……”
佟海听得眼都直了,这不是妥妥的棒下出“哮”子吗?他崇拜至极:“……厉害啊!”
袁弋却是松下一口气:好在,没下死手!
“唉……也有下不去手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嘛!只能对着殉职警员的家属跪地磕头求原谅了,有些个犯人还算有孝心,见自己家人磕穿了头,当场就崩了。家人磕几个,他们也磕几个。”
杨恬唏嘘道:“至于那些拎不清的就嚷嚷警署冤枉人,还动手伤了几名警员。围观的街坊看不过眼,上前‘帮忙教育’了一顿,朱姐和警员们也是费了好些功夫才将两拨人分开。”
费了好些功夫……会吗?袁弋抽了抽嘴角,没有说话。
“那总有些没爹没妈的,或者家在外地、无亲无故的外区人吧?”佟海竟开口请教起来,“这怎么弄?”
杨恬觉得他问得有点傻:“这种一般是最早料理的——‘吾乃杀人犯,跪求万人唾沫以惩我身’的牌子往脖子上一挂,直接拉到大街游街示众。再派一些警员用大喇叭把案子前因后果和梁乔电影里的罪犯关联起来,谁听了不想上去呸两口?”
“高!”佟海用力点着头,“那从头到尾,朱署长和兄弟们是一下都没动手?”
“押解人犯的时候动过手吗?”
“不算。”
“那没有。”
“真高!”
袁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算她还有点自觉!”
杨恬却不认同:“她哪有自觉?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朱姐知道犯人里有好些跟着地头蛇混的,直接带人捣黄了人家生意不说,还打上‘蛇窝’去了!”
她中间换了口气,“她怎么说来着?哦……‘既然你们管不好手底下的人,那就别怪我管到你们头上去呀!这么喜欢做有情有义的老大,那就帮着自己的小弟去牢里当生产力吧’,你说说,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这叫自觉吗?”
这妥妥的土匪头子……
佟海谨慎地问:“那地头蛇……”
“都抓回来了啊!理由还挺正当:涉嫌违法收受钱财,雇佣杀手袭警!”
袁弋捂住头用力地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无力道:“我知道了。”
“另外……”杨恬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语气中还带着些许郁闷,“地下室那边的搜索基本完成了,除了那些硬盘,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们要销毁的不止是监控室,还有‘账本’。”
“当时在地下我就猜到了,他们最先销毁的一定是犯罪的资料。” 袁弋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东西是双方的,一方销毁了,另一方却未必。我们还有机会。”
他稍作停顿,随即道:“你去联系那个叫顾一凡的演员——路和煦在酒店里发现的耳钉是他在MISTYN买的,有监控为证,让他来警署配合调查。”
“行,我现在就去联系。”
走在前往法医部的路上,佟海一边对朱慕风的狂放佩服得五体投地,一边又暗自庆幸自家署长的冷静沉着。
袁弋心里冷笑:佟海不过是碰巧遇上了朱慕风这个外放型的而已,可不代表他的顶头上司就能好到哪里去——那十几位署长里头可有一半都是“噬烽”!
“两位,前面直走就是了。”
法医助理的话把袁弋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冲对方点点头:“谢了,忙去吧。”
佟海看着助理走远,小声嘀咕:“怎么整得跟酒店迎宾似的?”
“可不就是迎宾吗?欢迎来到郸苏警署阴间分部。”袁弋低声笑道,随即冲着解剖室的紧闭门嚎了一嗓:“男宾,两位。”
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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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莎不知从哪得到了风声,说是朱慕风不在警署。她立马换上便服,瞅准护士换班的空当溜出了医院。
出逃后的第一时间,她给小周发了条私信,简洁明了地指出她要的嫌疑犯,人到即审。
小周刚结束新一轮的审讯,看到单莎的信息顿时心虚地向明辉请教:她要是应下单莎的要求,会不会挨批啊?
明辉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注意?署长现在一门心思都扑在‘探亲’上,管不过来的。”
说起“探亲”,小周忍不住担忧起来:“明叔,你说朱姐这么闹腾,会不会被上头……”
“革职?短期内不会有问题。”明辉语气笃定,“眼下是非常时期,梁乔那部电影掀起的舆论风暴正是势头迅猛时候,署长也想要趁势而为。”
小周眨了眨那双不解的大眼看着明辉,听他继续解释道:“有时候,一味去劝诫百姓冷静,只会适得其反。偶尔一次的出格或许能见奇效,消除民众部分怨气的同时,也能给警署正名和立威。”
“立威?”小周默念一遍,说:“正名是可以理解的,但立威——警署属于军方势力,根本没必要刻意去立威吧?”
“地下行动那天,你以为那些犯人为什么敢冲杀外围警员?”明辉语气转冷,“贫民区的警厅上上下下都是渎职警员,他们的作风也影响到了附近的县镇。久而久之,贫民区及周边城镇的人都会认为,警署就是一帮拿钱息事的怂货。就算火拼,最后也可以不了了之。我们不能再让这种‘错觉’蔓延下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朱慕风在“探亲”行动之前,会先选择把贫民区附近的警厅控制起来。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宣示——警署跟那些渎职的废物可不是一码事!
“警署本应是维护百姓的桥梁,我们虽然不能保证哪一天、哪个部位就会被腐蚀或损坏。”明辉耐心解释,“可一旦这座桥出现了松动或腐坏而导致过桥的人岌岌可危,那么最先要解决的就是桥的本身,而不是想尽办法蒙蔽和赶走想要过桥的人。”
“所以,朱姐这一趟是必要的。”小周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啊!现在网上骂朱姐、骂警署的多了去了,还有人在带节奏!这‘探亲’要再被发到网上去,肯定会有更多人骂警署、骂警朱姐目无法纪、钻空子、滥用职权……”
她说着说着,竟还有些生气了:“我看之前有的网民还挺理智,现在还不是照样随大队骂!”
“可以理解。”明辉抿唇微笑。
小周摇头苦脸:“我不理解。”
明辉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应。
“丫头,你觉得现在网民们一直以来最恨的是什么?”
小周想了想:“恨警署不作为?”
“是恨我们‘装作’不作为。”明辉道,“他们恨的是——明明看见了,警署却说‘正在调查’;明明出事了,警署却说‘不便透露’。这种恨,不是因为警署太弱,是因为警署太‘乖’。这也会导致在群众眼中,警署的‘不真’和‘不诚’。”
“那朱姐现在就是……故意不乖?”
明辉笑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不必担心网友们理不理解,凡事总有一个过程。而且,你也说了,有人在带节奏,之后只要把带节奏的人拽出来,就都好处理了。”
“那你赞同署长去‘探亲’、去闹腾,也是想反其道而行,不让民怨继续发酵?”小周继续好奇。
“署长是。”明辉毫无避讳,“但我不是。我多了点私心——想给死去的兄弟出口气,想让民众知道我们也愿意为他们踩着界豁出去,想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毫无办法。我们不是不能狠、不能恶,只是我们不愿意用罪犯的手段去维持秩序。”
小周听着,忽然心血来潮:“你这么说,我也很想跟朱姐去闹一闹!”
明辉安慰道:“会有机会的。”
小周摇摇头,脸上表情忽然淡了:“不,没机会了。”
“确实。从某个角度说,像这回声势浩大的案件很难再有第二次。但只要朱姐在的一天,我们还会有别的机会的。”明辉语气温和,“再说了,袁队不是也在成长吗?他和署长很像,却又不太像。但我可以肯定,他会比署长更出色。”
“你怎么知道?”
明辉眼中闪烁着希冀:“有的人在经历过血色教训后,如果还能爬起来坚守本心……”
他没再说下去,却是坚定地望向小周,目光深沉:“也希望——你能相信他。”
小周眉头微微一皱,还未开口,手机却“叮咚”一声响:
单莎到了!
薯长:我没动手
警员:我们也没动手
李启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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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Chapter 24 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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