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空气里还透着夏天的余韵,太阳给人间镀上一层金箔,晃得人睁不开眼。
此时的高二七班正在经历一场“大变革”。
“这是咱班新来的同学,林谦曜同学,大家掌声欢迎。”班主任张晴难得这么早到教室。
下边想起雷鸣般的掌声,每个人都对这个新来的同学充满了好奇。
张晴身侧站着个高挑的少年,额前碎发盖过了眉头,一米八几的身高衬得张晴的气势都弱了些。
林谦曜应该是有些轻微的驼背,此时抿着嘴眼神没有焦点的看着前方,像是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要知道,一中作为庆阳区唯一一个重点中学,一般人想要中途转进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眼前这个人,要不就是成绩特别好,要不就是家境特别好,总归会占一样,又或者,两个都占。
张晴继续说:“看来大家都很热情啊,那么现在有谁愿意跟新同学做同桌的吗?”
一时间,教室里只剩下呼吸声,没人想跟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同学做同桌。
尴尬的沉默开始蔓延,每个人都低着头生怕张晴点到自己。
“这样,林谦曜,你先坐到那个位置去。”张晴指着陈家白旁边的位置说道。
林谦曜转进来之后,七班正好52个人,原先因为陈家白总讲话,他边上的位置便空了出来,现在刚好补上。
张晴让林谦曜坐陈家白旁边也是有考虑的,担心他刚来这个班不适应,陈家白性子热,人也活络,总归不会让林谦曜觉得不被欢迎。
“这个林什么的不会很装吧!我为我日后的生活担忧一秒。”沈钰欣脑袋凑过来低声说。
对此,孙娴睎没发表自己的观点。
张晴是个挺开放的人,基本上每次座位的安排都是由班委来决定,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她大都持默许的态度。
沈钰欣不想坐在前排,孙娴睎就陪她躲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户的角落,好在两个人个子都不算矮,坐在这个位置也不会看不见黑板。
“诶,同桌,你名字咋写的啊?”林谦曜屁股还没坐下,陈家白就开始搭话。
“谦虚的谦,曜日的曜。”
“噢,我叫陈家白。家庭的家,白色的白。”陈家白暑假作业还没写完,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还要找话题的处境好笑中又透着点心酸。
孙娴睎就坐在林谦曜前面,将刚才的对话在心里重新滚了一遍,莫名有些想笑。
“咔哒-”
感觉到背后被人用笔戳了下,孙娴睎以为是陈家白,下意识将头偏向左边。
“这儿,是我。”林谦曜收回笔,拿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
好装哦……孙娴睎瘪了瘪嘴,后知后觉沈钰欣刚刚的话的含金量。
“怎么了?”
“你叫什么?”
孙娴睎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没答话。
林谦曜扯着嘴角哼笑一声,戏谑开口:“别多想吧。”
我还没来得及想好吗……
孙娴睎面上有些臊,红着耳尖没好气地答:“关你什么事。”
眼瞅着事情要朝争锋相对的方向发展,陈家白赶紧出来当和事佬:“哎呦哎呦,都别这么冲嘛,我来告诉你我来告诉你,她叫孙娴睎,娴熟的娴,眼睛目希望希。”
沈钰欣偏头瞥了眼林谦曜,没说话,借着扭过头的功夫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林谦曜不轻不重地把笔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若有似无的火药味充满小小的角落,陈家白从后边轻踹了下沈钰欣的椅子,压着嗓子跟林谦曜说:“兄弟,你前边这个可是咱学校的女神,真看上了找我啊,我帮你搭线呗,别搞这些尴尬的啊。”
显然,他们都把林谦曜的话当成了低劣的搭讪手段,还是最自以为是的那种。
林谦曜懒得解释,手抵着陈家白肩膀把人推远了点,比了个“缝嘴巴”的动作。
要说孙娴睎,倒也没女神那么夸张,主要是长的漂亮加之性格爽朗,开得起玩笑,所以男生女生朋友都不少,大家乐意这么叫着,她也不忸怩,坦然地接受,“女神”其实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夸赞。
同时,沈钰欣就没陈家白那么神经大条了,凑到孙娴睎耳朵边上沉声审问:“老实交代,你俩不认识吧?”
上课的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孙娴睎在记忆库里搜罗了一圈,脑袋禁不住有些发晕,这感觉跟失忆似的,堵得人难受。
“不认识。”孙娴睎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再计较。
台上的物理老师是个教学水平很鸡肋且脾气很好的年轻男老师,一个班里几乎没什么人听他上课,孙娴睎为数不多的几次听讲最终也都以忍不住睡着告终。
但,身后的人成了少有的认真听课的人。
明明一副纨绔子弟吊儿郎当的模样,现在倒是装上好学生了?也许是第一天来这个班,还没领教到物理老师的催眠能力,时间长了自然就受不了了。
不怪孙娴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他给她带来的第一印象太差,以致她很难以客观的正常的思维来想他。
*
林谦曜的名声打响得很快,关于高二七班转来一个帅哥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多时便有人慕名而来一睹真容。
陈家白表现得比被探者本人还要激动,四处宣扬自己是帅哥本帅的同桌,一点没了早上得知要和林谦曜做同桌时所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睎睎,出来下。”
教室外边许姝怡笑眯眯地冲孙娴睎招手,眼睛却是看着林谦曜。
许姝怡是高三艺术班的,学表演的,长得是明艳大方那一挂的,性子也是大胆奔放,颇有些侠气。
高一运动会的时候孙娴睎和她一起拍过校园宣传片,两人因此相熟,一直以来关系都还算不错。
“你帮我要下那转校生微信呗。”许姝怡人靠在栏杆上,双手合十拜托孙娴睎帮忙。
看了眼趴在桌上写作业对外边人的目光浑然不觉的人,孙娴睎心下有些为难。
许是看出她的纠结,许姝怡主动摆摆手,道:“你们还不熟吗?那算了。你帮我把他叫出来吧,么么哒!”
孙娴睎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许姝怡,转头进了班里。
林谦曜出去后也倚在栏杆上,跟没骨头似的,许姝怡长得高,林谦曜听她说话不用低头,过了一会儿,两人似乎熟络起来,抖着肩膀开始笑。
时钟指向五点半,差不多该去给张晴数语文卷子了,孙娴睎一想到要去隔壁楼的油印室就觉得累,认命般叹口气,起身出了教室。
油印室的阿姨是个很热情的女人,孙娴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糖,据说是来自她表妹的婚礼。
奶糖在嘴里化开,孙娴睎用牙齿咬成碎块,慢慢地朝教室走。
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孙娴睎莫名有种在走自己人生路的感觉,现在的她正处于哪个阶段,她不知道,未来该去哪里,她也还没想好。
“班长,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记得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冷冽的,有些沙哑,却依然混杂着跟本人气质高度契合的混不吝腔调。
“我不是班长。”孙娴睎吓了一跳,转过身瞧着林谦曜皱眉反驳,“还有,马上要上晚自习了,你怎么还不回教室?”
校服被身后的人穿得痞气十足,孙娴睎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点距离。
“行,那女神,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成不?贵人多忘事啊。”林谦曜将孙娴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扯着嘴角笑了笑未置一词。
“女神”这个词从林谦曜嘴里说出来,孙娴睎直觉得脸热,这人怎么总能把每句话都说得跟讽刺一样不中听。
按理说如果孙娴睎真的见过林谦曜,那是断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毕竟,这人个人特色实在是太强,哪怕是脸盲患者估计也不会完全不记得,但事实是,她确实没有任何头绪。
“城茂那天晚上不是你?”林谦曜歪着脑袋,盯着孙娴睎的眼睛问。
记忆猛地被砸出个豁口,孙娴睎张了张嘴,然而脑子里却只剩下那晚的场景在循环播放。
“是你啊。”如果刚刚是羞恼的话,那现在就是实打实的丢脸,孙娴睎狼狈地低下头,企图用碎发遮住满脸的窘迫。
过去的十七年里,父母将她塑造成一个集美貌成绩才华于一身的“完美女神”形象,而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享受着周遭的赞美和羡艳,可是现在,完美出现了裂痕,有人随时会将这层鲜艳外衣撕去,打碎他们一家精心营造的一切。
“诶,不至于吧。我又没说啥,不就是被骂了一顿嘛。”林谦曜从孙娴睎手里抽出那一沓试卷,很无所谓地说着。
晚自习的上课铃正式敲响,整个校园好像突然被摁下了静音键,孙娴睎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喉咙里涌上的酸涩。
她不需要同情,也害怕被可怜,林谦曜用很平常的口吻来说出这件事的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只是被骂了一顿,这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可她还是觉得难过,还是觉得丢人,也许并不单单只是因为被骂了,还有很多很多她正在承受的,而这个年纪的她无法承受的事。
“我才没有被骂。”
察觉到林谦曜的靠近,孙娴睎没再往边上躲,静静地在领先他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走。
“行。是我记错了。”
其实这个人也没那么烦,孙娴睎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弯弯嘴角:“知道就好。”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夕阳下一起走过的这段“人生路”将成为峥嵘青春岁月里再难忘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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