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兄弟,你咋不早说你成绩好,早知道我就抄你的了!”陈家白极具穿透力的嗓子顿时吸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几个离得近的已经将头凑过来一探究竟。
孙娴睎回头正对上林谦曜写满“老子最牛逼”的脸,视线下移看到大剌剌摊在桌上的138分数学试卷,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才一个星期不到,这人先是靠长相一炮而红,再是靠成绩笼络人心,好事都让他占尽了。
“没事儿,也就比我多错了一道填空题而已,很不错了。”林谦曜哥俩好似的拍拍孙娴睎的肩膀以示鼓励。
自从那天一起走了一段路后,孙娴睎在林谦曜面前呈现出破罐子破摔的做派,反正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心事已经被这人戳破了,她干脆放飞自我,不再端着架子假正经,俩人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络起来。
面对林谦曜的“鼓励”,孙娴睎:“滚。”
并附送一个白眼。
边上有人忍不住问:“林谦曜,你是为啥转学啊?你之前是哪儿的啊?”
林谦曜愣了愣,随即避重就轻道:“我爸妈工作调动,原本是上海的。”
“哦呦,还是个沪爷啊。你可千万别瞧不起我们这些农村人啊。”林谦曜周围围着一圈人,嘻嘻哈哈间有人借着热闹打掩护说着带些酸味的话。
对此,林谦曜只是笑,顺势将数学卷子翻了个面,盖住了成绩。
“诶我说,林哥跟许姝怡关系那么好,是不是因为人长得白啊。”
孙娴睎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嫌恶地皱起眉头。
“别这样。”林谦曜嘴角仍挂着笑,声音却沉下来。
其实许姝怡同林谦曜的关系也不算很好,不过一个名声在外的高三学姐三番五次来找一个长相同样出挑的高二学弟,这件事本身就引人遐想。
有人看不惯林谦曜“又当又立”的样子,故作八卦:“那你们最近是在?”
话说一半,最为阴险。
“这不是成绩太好了,人想加我微信共同进步嘛,只是可惜了,我这个人呢相信有缘自会相会,所以我们决定漂流瓶联系。”林谦曜又恢复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样子,说出来的话没一个字能信。
孙娴睎舒展开皱着的眉头,改为翻了个白眼,她觉得,林谦曜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行了,上课了还讲讲讲讲个不停。我看我待会要去跟你们张老师反映一下,给你们这个角落拆开来。”
数学老师夹着几本书握着个保温杯姗姗来迟,一群人顿时作鸟兽散。
趁老师转头写板书的功夫,孙娴睎感觉背上被贴了个东西,扯下来一看发现是张明黄色的便利贴
“女神你是走读生还是住宿生”
女神个头。孙娴睎又翻了个白眼。
孙娴睎把便利贴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无视林谦曜的问题。
这人自从那天听陈家白说了句女神之后,就每天“女神女神”地叫,孙娴睎一开始还觉得臊得慌,听得多了也就脱敏了。
“咳咳。”背上刚被贴完便签,左手臂又被人用圆珠笔戳了戳,孙娴睎转头对上沈钰欣半是揶揄半是审问的目光,想翻出今天的第三个白眼。
“谁喜欢神经病谁脑残。”孙娴睎压着嗓子撂下话来。
闻言沈钰欣躲在书堆后面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身后的前沪爷正举着高分试卷积极配合教学进展,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经实现了从死装货到神经病的巨大转变。
下课后。
“课代表,你还没告诉我呢。”林谦曜又换了个称呼。
孙娴睎:“住教室。你不能叫我名字?”
她家离学校不远,虽然很不想面对孙明峰和许清婉这两个定时炸弹,但跟学校一比,家立马变成了温暖舒适的港湾。
不过她现在不想好好跟林谦曜说话,于是借鉴了他“漂流瓶联系”的说话艺术。
“行。孙娴睎同学,我很认真地请问你,教室住着舒服吗?我在考虑要不要加入你。”林谦曜端着字正腔圆的语气说着阴阳怪气的话。
“舒服,非常舒服。你不来你是狗。”
“行,不见不散哦。”
孙娴睎确定,林谦曜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
八月底,七班同学借着欢迎新同学的由头组了个饭局,实际上是真正开学前的最后一场“名正言顺”的狂欢。
气氛从陈家白拉开一罐啤酒猛灌一口又迅速吐出来时开始被推向**,一群平均年龄十七岁的人大有把屋顶掀翻的势头。
孙娴睎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吃饱之后便安静坐在位置上看手机,偶尔被人提起的时候才抬头笑着应和两句。
“加个微信?”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横到眼前晃了晃。
“不是说漂流瓶联系?”包厢里太吵,孙娴睎说话得靠吼,跟做梦似的。
她也说不清楚,明明直接答应就行了的事,为什么偏要问这么一句,显得她多特殊似的。
林谦曜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脸上挂着他标准的街溜子式浅笑:“最近准备回归现代化智能生活了。”
半晌无言,孙娴睎冷笑,掏出手机扫了林谦曜出示的二维码,凉飕飕道:“玩笑不好笑到一定程度就变得好笑了。”
林谦曜不接茬,只摇了摇手机,然后当着孙娴睎的面,专心研究起她的朋友圈。
结束之后孙明峰来接孙娴睎回家,妹妹孙娴婧早早等在饭店门外,**岁的小姑娘好奇地四处乱看。
“姐姐!”孙娴婧见有人出来,大步跑向孙娴睎,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在路边捡到的漂亮石头。
“好看。”孙娴睎牵着孙娴婧,跟众人说再见。
晚风没了暖意,吹在人身上正舒服,听着孙娴婧叽叽喳喳的声音,孙娴睎只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然后路到底只有那么长,孙娴睎钻进副驾驶座,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孙明峰的说教就如约而至:“结束啦?可以收心了吧。这种同学聚会都是为你以后进入社会打下基础,像你有些初中同学,那就不用再深交了,她们能帮你什么,你自己这么大了,要认得清这个社会的现实了……”
孙明峰像一个操控全局的幕后**oss,而孙娴睎就是那个没有自我选择权的最大的提线木偶。
“哎呀爸爸!你不要老是说这些不开心的话好不好!姐姐好不容易出来玩一下的。”孙娴婧在后排锤了锤驾驶座的椅子,嗔怪道。
孙明峰被女儿“训斥”了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笑。
孙娴睎笑不出来,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风景愣神。
“嗡——”
手机发出微小的震动,将孙娴睎震回神。
信息是林谦曜发来的。
[林妹妹:上车了没?]
林妹妹是孙娴睎给林谦曜改的备注,跟他的黑白动漫头像放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违和感。至于为什么改这个备注,孙娴睎也说不清,总之就是脑子里突然蹦出个林黛玉,然后就改了。
[rainx:快到了。]
[林妹妹:你很喜欢你妹?]
[rainx:为什么这么说?]
孙娴睎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妹妹,尽管孙明峰和许清婉总是不经意地偏心妹妹,但她仍旧做不到讨厌妹妹,其实孙明峰有一点说的没错,她确实该多跟孙娴婧学学,学学怎么大方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和需求,阳光开朗的人总归是讨喜的,更何况她们还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她跟父母一样爱着妹妹。
[林妹妹:这还用猜吗。一整个晚上也就看到你妹的时候真心笑了笑吧,眼睛都看不见了。]
孙娴睎看着这说法抿抿唇,什么叫眼睛都看不见了?她笑起来有这么蠢吗?
[rainx:嗯,我妹很可爱啊。]
[林妹妹:叫什么名字?]
[rainx:孙娴婧。]
[林妹妹:这名字适合你。]
孙娴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会儿,没忍住笑了笑,然而这笑里却藏着些苦涩。
之前也有亲戚说过她们两姐妹的名字应该换一换,但或许孙明峰自己都忘记了,当年给妹妹取名“娴婧”就是因为小时候的孙娴睎太闹腾,跟假小子似的,孙父孙母希望下一个孩子能文静淑女些,这才选了跟“静”同音的“婧”。
[rainx:为什么?我觉得我还挺活泼的。]
[林妹妹:怎么跟十万个为什么一样,自己什么性格都不知道。也就看着跟谁都能玩。]
孙娴睎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在成长过程中变得沉默内敛,长成了与幼时截然不同的样子。
她开始为自己的世界筑起隐形的高墙,看上去包容地接纳每一个人,其实也把大部分人隔绝在外。
这话孙娴睎不知道该怎么回,纠结半天,挑了个没什么含义的表情包发过去,草草结束话题。
饭店门口,送走了所有人,林谦曜看着迟迟收不到回复的聊天框,慢慢靠着墙壁蹲下来。
他没地方可去,或者说,他没地方想去。
一顿饭吃得尽兴,闹得高兴,班级群里的消息叮叮响个不停。
热闹过了,有些孤单就显得更加难熬了,林谦曜摸了把口袋,只掏出个已经空了的烟盒。
跟在外边游荡的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两样了,林谦曜自嘲地想。
想着想着,林谦曜竟然笑了,真是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的可悲处境啊。
去他妈的十七岁吧,林谦曜站起身来掸了掸背后的灰尘,抬脚朝无边的夜色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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