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谦曜,你他妈别卷了行不行!”
胡盖宇的咆哮划破周一早上教室里的宁静,一嗓子嚎醒一大片补觉的人。
作为班里唯一的体育生,胡盖宇在一中的生活过得可谓是水深火热,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早知道就不来重点中学了。
第一拿到手软,倒数第一同样拿到手软。
本来他们这块角落氛围特别好,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自打林谦曜来了之后,带着他们一个个的全开始埋头苦学,对此胡盖宇同学感到十分的不爽。
林谦曜这人干什么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遇到难题了也是一支笔拿在手上转个不停,很容易给人一种题目很简单的错觉。
听到胡盖宇的谴责,他也不恼,颇潇洒地丢了笔,开始跟周围的男生们胡侃。
“我们家小区旁边单身公寓死人了你们知道不。我昨天晚上回家还看到警车停在门口,怪吓人的还。”胡盖宇刻意压低了声音,想要营造恐怖阴森的氛围。
只是可惜,没人买账。
“怪不得今天一大早来了就开始睡,昨晚被吓得睡不着觉了吧。”
其实胡盖宇每天都跟睡神附体一样长眠不醒,但林谦曜这人就是抓着机会了就要嘴欠一下。
不过这种嘴欠对于促进男生之间的友谊发展似乎很有成效,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互相拆台还能称兄道弟的。
果然,下一秒,不经激的胡盖宇就一拳锤在林谦曜肩膀:“去你的吧。我昨晚畅游王者峡谷的时候,你还……”
“好神奇啊,每次听到这种事情我就觉得好割裂,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杀人这种事情离我很远呢。”沈钰欣靠过来跟孙娴睎咬耳朵。
孙娴睎安抚地拍拍沈钰欣的肩,没多说话。
今天早上孙明峰和许清婉也在说这事儿,凶手算是孙明峰的一个朋友,富二代,有钱没脑子的那种,据说是答应了一个小姐要长期包养人家,结果养了没几天就腻了,那女人便发消息约他来自己家,中途不知道是起了什么争执,总之最后的结果是女人被男人用枕头捂死了。
孙娴睎还知道那男人躲了起来,尚未被警察抓住,不过法网恢恢,他也躲不了多久就是了。
这事她没打算跟旁的人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杀人犯扯上关系总归是件不光彩的事。
“诶,今天学生代表怎么不是你?”林谦曜翘着板凳腿,凑上前问。
孙娴睎想说学生代表不是谁想当谁当的,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家白朗声抢答:“因为我们学校有个放弃了镇海名额的超级大学神,高三的,完全就是清北预备役,全校都紧着他来,不过等他毕业了说不定就是彩虹了。”
孙娴睎刚出生起名字的时候,家里边有个亲戚说贱名好养,非要叫她孙彩虹,有次她把这事当玩笑话说给沈钰欣听,被陈家白听了去,自那之后,她便开始了在这片角落不定时失去本名的生活。
林谦曜这是第一听到这个外号,还不知道其背后的故事。
不过下一秒,陈家白就把这段传奇故事又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顿时,林谦曜也不关心学生代表的事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哈哈笑。
那笑声在孙娴睎耳朵里边乱撞,撞得她耳朵发烫。
“林谦曜!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啦,站起来,给我讲讲让我也开心一下啊。”何娜将一摞书本往讲台桌上一拍,对着林谦曜开炮。
何娜是教英语的,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平等地攻击每一个人,然而当她发现林谦曜竟然敢在她腾出来的英语自习时间写物理作业之后,她突然对所有人都和善起来,变成了纯厌林谦曜。
“报告老师!一想到要上您的课,我就又兴奋又期待,实在是太高兴了!”林谦曜立正站了个军姿,端的是油嘴滑舌拍马屁的态度。
“行,既然这样,把Unit2课文背一遍吧,这不难为你吧,书本上的东西肯定都是要考的重点,背不出来你今天就站一节课。”何娜“善解人意”道。
空气突然变得好安静……
大概就这样沉默着过了三分钟,也许没这么久,何娜始终神色淡淡地翻着书本,林谦曜不得不败下阵来:“对不起何老师,我还不会背。”
何娜:“那看来你也没这么喜欢我的课嘛,这样,给你个机会,你挑一个同学帮你,背出了你俩一起坐,没背出你俩一起站。”
林谦曜目前的社交圈局限在后排这一帮人里,胡盖宇不用说了,估计读都没读熟呢,陈家白从何娜第一个字说出口就开始一个劲地摆手,一看就是啥也不会,孙娴睎和沈钰欣两个人头低得快埋桌子下边了,剩下几个能叫出名字的人也都给予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背影。
真是好样的。
无奈之下,林谦曜心一横,在众人的“期盼”下开口:“我请求课代表的帮助。”
霎时,班里紧绷的肩膀松下去大半。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个角落投来,林谦曜心头迟钝地涌起一阵不安。
从始至终低头装鹌鹑的沈钰欣壮士赴死般缓缓站起身:“对不起何老师,我还没背出。”
沈钰欣很绝望,但沈钰欣不能说。
林谦曜深吸口气,憋在胸口,只觉得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
“林谦曜你是猪来的吗!你是不是看我不爽啊!”沈钰欣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觉腿不是腿腰不是腰。
林谦曜同款瘫坐,有气无力地回呛:“我他妈哪知道这一片能集齐这么多神奇宝贝。”
一个角落能有这么多课代表班干部也是不容易。
沈钰欣咆哮:“那我每天收英语作业你眼睛瞎吗!”
林谦曜是真没注意到这个,有些心虚地扶额,生硬地转移话题。
作为补偿,林谦曜包揽了沈钰欣一天的物理和化学作业。
*
开学考的成绩终于是下来了。
高二七班被一阵阴霾笼罩,疯玩了一个暑假,大脑褶皱都被短视频烂梗填平了,成绩退步不是一星半点儿。
“我这把是真完蛋了兄弟,我这成绩得被我爸砍死。”陈家白哀嚎。
“我靠我他妈从倒一变成断层倒一了。”胡盖宇附和。
“我感觉我手机保不住了,我妈估计已经准备好训我了。”沈钰欣担心。
“空降前十,兄弟们别羡慕。”林谦曜装逼。
陈家白:“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谦曜:“这还有个第一呢,不应该先谴责她?”
陈家白:“这个拿第一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且人家不嘚瑟。”
孙娴睎默默收起成绩单,将嘴边的“我也没考好”咽进肚子里。
林谦曜考了班级第六,作为刚转来的新生能考到这个成绩足以证明其自身素质的优秀,孙娴睎扫了眼他的成绩,不得不承认这人理科是真的很牛,物化裸分能拿八十,要不是技术拖后腿,他能摇身一变当前三。
陈家白:“你完了,你这技术成绩得被俩老巫婆骂死。”
林谦曜不甚在意地转着笔,悠悠道:“上海那边选科没有技术,所以我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裸考,能蒙四十二,她俩得夸我牛逼。”
闻言,孙娴睎睫毛颤了颤,抿着嘴沉默。
如果林谦曜超过她的话,一方面她自己不接受,另一方面,孙明峰和许清婉一定会不满意,届时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真是烦啊……
耳边有人打了个响指,孙娴睎回神。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林谦曜把孙娴睎的成绩单抽过来,啧啧道,“语文131,你是文曲星下凡吧,怪不得张晴把你当亲女儿看。”
两三个星期相处下来,孙娴睎将他那套吊儿郎当的说话腔调尽数学来:“天赋就这样,没办法。”
成绩单被林谦曜卷成根小棒拍在肩膀处,力气不大,孙娴睎把它拿下来,随意地丢进桌兜里。
……
“拿了第一也不能骄傲,你得跟全校去比,今天学校里怎么样,累不累?”车上,许清婉问。
“还好。妈,我能不能把手机放在自己这里,我想……”孙娴睎下意识卷着书包背带,借机开口。
许清婉却没耐心听完,打断道:“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谈过很多次了吗,高考结束之后有的是时间玩手机,何况爸爸妈妈周末不是也把手机还给你了吗,上学这几天你手机拿在身上哪里还有心思搞学习,现在是多少关键的时候了,不要总是想着玩了,心思多放一点到学习上面。”
眼瞅着许清婉又要发作,孙娴睎忙低下头说知道了。
回了房间,孙娴睎锁上门。
虽说孙明峰和许清婉在教育观上颇为**,不过他们向来尊重她的**,很少随意进入她的房间,也不会因为她锁门而发火。
静静地呆坐了会儿,等到外边只剩下电梯一上一下的微弱声响,孙娴睎轻车熟路地摸出藏在卡牌盒子里的手机。
然而待刺眼的白屏褪去,她却再次盯着手机发起愣来。
上床时忘了拉上窗帘,孙娴睎偏过头,看对面楼亮着灯的窗户一个个熄灭,渐渐地连电梯运行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每每夜晚,尤其是当心里的话在口腔里滚了一圈又吞回后的夜晚,情绪便将她变成一个充满弹性的橡胶球,只能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反复试探。
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肩膀,一个依靠,然而她又总是不愿将脆弱和糟糕流露旁人,于是只能自己接住自己,除非……
被遗忘在枕边的手机再次亮起,孙娴睎拿起来看,是两条深夜发出的消息。
除非,除非有人主动接住她。
沈钰欣的聊天框被顶到最上方,是一条二十六秒的语音,她说:“彩虹,我爸妈疯了要收我手机,但我趁他们出去买夜宵悄悄偷出来了嘿嘿,你妈说你了没,你要是不开心就跟我说啊,我知道你这次其实也没考好,反正你别憋着,我感觉我爸妈快回来了,我得把手机放回去了,你千万别憋着啊。”
二十六秒后,孙娴睎手指轻点,沈钰欣的声音再次在黑夜里响起,轻轻的,却带着将人心脏砸软的力量。
就这样听了五六遍,淤积的情绪跑走大半,她想发一句谢谢,打完了字又觉得这反而生疏,于是尽数删去,只回了个晚安的小猫表情,对面没有回应,大概是已经将手机藏了回去。
退出了聊天界面,才发现半小时前还有两条未读信息。
[林妹妹:几家欢喜几家愁啊,你爸妈奖励你没]
紧跟着的是林谦曜和陈家白的聊天记录,陈家白正在痛斥他爸的狠厉冷酷,而林谦曜安慰得极其不走心,跟说双簧似的。
[rainx:得了吧。考了班级第一还有年级第一,他们才不会那么容易满意。]
也许是林谦曜总能识破她虚伪的体面触及内里的狼狈,也许是欠嗖嗖的语气让她没了装腔作势的心情,孙娴睎破罐子破摔地抱怨着。
林谦曜几乎能想象到小姑娘此刻颓唐郁闷的样子,琢磨着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话,存着心逗人开心。
[林妹妹:自己满意不就得了,小弟膜拜膜拜你。]
夜阑入静,林谦曜继续发消息,语气却是难得的正经温柔。
[林妹妹:看看窗外]
[rainx:好多星星。看见星星要许愿,虽然好像不太灵]
高楼林立,市区的夜空只点缀着两三颗散发着极其微弱光亮的星星,寒酸得让人舍不得许愿叨扰它们。
然而看到这话的林谦曜却真的站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关着灯的房间顿时挤进一点光,他没抬头去找星星,只是颇为虔诚地闭眼许了个很短很短的愿望,睁眼后,他自己都有些想笑,上一次对着天空许愿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怔愣几秒,他将方才没打完的话发出:[想让你看看那些关着灯没人住的房子。孙娴睎,至少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为你而留的,别把自己搞得那么丧,放学的时候脸都快耷到地上了]
几秒后,他又补上一句:[但是,既然星星听到了你的愿望,早晚会实现的,它降落到地球还需要时间呢]
床头柜放着的闹钟“滴滴”两声后闪到零点,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空荡荡的夜空见证了两个在夜里辗转的人诚挚稚嫩的愿望,他们不约而同地许愿:
像勇士一样,冲出十七岁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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