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冉再次找到圆眼少女,对方正在修剪花草,双手拿着大剪刀,“咔嚓”一声,一根长得很好的枝叶无辜坠地。她冷冷地看着伊冉,这次没那么好脾气,道:“我在做事。”
伊冉道:“这次来我不问她……”
圆眼少女哼了声,没有理她。伊冉走到她身边,帮她给花草浇水:“你叫什么名字?”
圆眼少女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伊冉:“你似乎对我有意见?”
圆眼少女看都没看她,手脚伶俐:“我事真的很多,你要是没事就让一边去。”
“我有事……”
圆眼少女道:“有事更不要找我,我只是一个侍女罢了。”她说着又转向另一处,这次剪掉的都是乱长的枝叶,不多时,她已经沉浸进去,不再理他们了。
伊冉无奈,看向陈怀志,陈怀志下意识抬手,打算将人绑了,被伊冉瞪了一眼,扯着袖摆,将圆眼少女手中的剪刀拿过来,塞他手里。
别说,这大剪子还挺沉。
圆眼少女倒没有推却,只是看着他们,言下之意很明显,就算是帮忙干活她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伊冉拉着她,将小锄头递给她一根,见她没反应:“再怎么找这草也要除吧。”
圆眼少女接过,冷哼一声,蹲下来除草,不过这锄草确实要比剪枝叶轻松一些。
不多时,她余光看见这姑娘也一起蹲了下来,手上拿着小锄头,像模像样地劳作,白发碍眼地荡在她腰侧。
“哎,只干活不说话多累啊。”
圆眼少女瘪瘪嘴,要不了多久这人便会放弃,看她那双娇气的手就知道。
伊冉看了眼陈怀志,示意他去另外一边剪,陈怀志便拿着大剪刀走开了。
“我叫小花,你叫什么?”
圆眼少女:“……小鱼。”
伊冉看了眼小鱼,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不算难办:“你我名字差不多,真是缘分,我看你在这家当侍女挺累啊,不是擦地就是剪花……”
小鱼圆圆的眼睛瞪了伊冉一眼,下意识看了看天,发现没什么异动才道:“你想死不要扯上我。”
她又看了眼不远处剪花草的陈怀志,担心他剪坏了,又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多说。忽而想到二少爷对这人俯首帖耳的样子,心领神会,便不再害怕禁忌了:“能在陈府做活已经算是很好了。”
伊冉装作不信的样子:“是么?”
小鱼道:“不出来找活计,很快就会嫁人。”
伊冉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再联想到整个镇子对女子的恶意,有些理解:“可就算是在陈府,也还是在镇子里啊。”
小鱼的动作顿了顿。
伊冉以为是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谁知道小鱼儿莫名奇妙说了一句:
“她也说过这种话。”
“谁?”
小鱼语气寻常:“你之前不总是我问封元香吗,现在怎么这么迟钝?”
伊冉:“……”
小鱼一边劳作一边道:“我年纪小,进府后,大家都当我是妹妹……”
在她的口中,伊冉才慢慢了解到陈府以及陈府中的人。
小鱼越临近适嫁年龄越感觉到镇上风俗的压迫,终于寻到了陈府的活计,暂得喘息。陈府大门厚重,大门一关,足以挡住大半不善的目光。
她混在侍女中,听她们说起陈府少爷和他的未婚妻,男女之间爱恨纠葛,听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她那时也是如此,与同伴们一起干活一边说闲话。
“哦,那封姑娘就这么住府上,不太好吧?”
同伴笑道:“她本就来历不明,不在府上还能去哪里,要我看,她才是有本事呢,吊得大少爷欲罢不能。”
小鱼回想到这里时,不由得皱了皱眉毛:“我怎么记得是少爷……”
伊冉看了看不远处的陈怀志,心道那自然是你家少爷被人替了身份。
小鱼又道:“算了,便是那个时候,我们搭上了话。”
封元香听到自己被夸好手段并没有羞恼,只是站在那里咳了咳,好教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儿了。
同伴闻声看过去,慌里慌张道:“封……封姑娘。”
小鱼尚显天真,只是看着她,目光中有着好奇。
封元香道:“你们这般说来说去,不若有什么问我本人,才不至于说得太过离谱。”
同伴羞红了脸,小鱼任凭她攥着自己的手摇着示意快走,愣愣地问封元香:“你什么时候嫁给少爷?”
同伴闻言也道:“我家少爷对封姑娘你那般好。”
封元香听了走近了几步,停在她们旁边:“有多好?”
她又接着准问,不解道:“哪里好?”
同伴红着脸,兴冲冲道:“他可是把你带回了家,要知道你可是一个没有身份的女子!”
封元香道:“他带我回家,只说是供我小歇一段时间,这般的好不足以让我嫁给他。”
同伴又道:“那你还住这般久?”
封元香失落道:“我出不去。”
同伴只道她是舍不得,又见她说话亲切,未有半分骄纵,于是道:“那便不要走,留下来,少爷那般喜欢你……”
封元香本来对她口中的少爷意志并非坚定,闻言看向小鱼,迷惑地道:“他真是如此吗?”
小鱼才来不久,或许她应该像同伴一样,替少爷美言几句,可是她只远远看过少爷一眼,依稀看得出是个男人,再者自己也是不想被好话诓着,才来了这个地方,便也说不出好话来:“我才来不久。”
同伴肩膀撞了撞她。
小鱼眨了眨眼睛:“镇子不好出去,再说女孩子到外面去也不好谋生……”
封元香点点头,沉吟道:“你要我留在这里?”
伊冉听故事听入迷,连忙问道:“你是怎么回答的?”
小鱼问道:“要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伊冉将自己代入小鱼,微微抬头,仿佛看到封元香站在不远处,那个时候的她比黑夜里应当亲和不少,周围的人将少爷一句一句抬上神台,还压着她的头颅,想让她屈服匍匐在地,心甘情愿拢上一身喜服。
她应当是迷茫的。
那么多人的认可,像是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往后奔去,还呼唤着她回头一起走。
“我也很难说吧,大概就是再想一想。”
小鱼这才笑了笑,看向她道:“我也是这么说的。”
她说,她也不知道,但她觉得她可以再想想。
那确实没什么好指摘,伊冉想道,也不知道封元香为何要让她看看人。她看了,也交谈了,得到的还是差不多的信息。
小鱼道:“这个镇子里,所有的女人,都被视作牲畜。”
伊冉停下了动作。
“我进了府,以为是打破了规则……”
她进了陈府,大门将她与镇子隔绝,她便以为一切不会再发生。但实际上,她在府中,看得便越清楚。
她在镇子上,会被人围着,但凡是个男人对她三两句话,不多时便有人旁敲侧击,替那个男人塑金身。
做的好的,在他们口中翻了十倍,做得不好的,反倒成了他为情所困不得已为之。
她是镇子里的小鱼,她是陈府中的封元香。
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换了一个男人,不过是更小更坚固的牢笼。
她看着封元香,像是看到了自己。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封元香是镇子外的人,亦落到了如此地步。
那她又能走到哪一步?
封元香对此只有略带苦涩地回应:“在镇子里便没有什么不同。”
有时候小鱼会庆幸,自己还算普通,不足以勾起少爷的兴趣,暂时还能当个侍女,比之被围剿的封元香,会好很多。
可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旁观。
“……总觉得,看着她像是看着另一个自己。”
伊冉有些理解:“要是你没有进陈府,要是陈府中有所变故……你与她没有不同……”
的确如此,小鱼只是一个侍女,陈府也并非是什么好人家。自己一生就这么被人左右,怪物一直盘踞在她头顶,它会被别的吸引注意,她便暂得安全。
但猎物总是瑟瑟发抖,因为怪物不知何时会被发现。
那时,无数的言语会将一个陌生的男人架上神台,任由他俯视她。
只因他对她有意,不管那意正不正当,她都会被无数人推搡着凑近他,任他拥有,任他吸食。
直到她成为附庸,加入他们其中,任凭驱使。
伊冉道:“其他侍女也是这般?”
小鱼回过神来,冷冷道:“镇中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从来如此。”
伊冉凑近了些:“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
“毁掉这个镇子。”
小鱼看了看她,忽而,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子处,经过劳作,伊冉浑身添了不少痕迹,看着有些脏,不像之前那般不食人间烟火,唯有手臂很白,纵使那么白,却还是有一块不太显眼的白斑。
“你见过她。”
伊冉手臂的印记有些痒痒的:“你想不想见她?”
小鱼道:“人死后是不一样的,你们之间有了交易,她会帮你,也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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