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斜斜浇进来。
外面的声响时断时续,好像一群人在雨中跑来跑去,没多久,又恢复了平静。雨渐小了。
伴着湿气,身后那人的话像从很遥远的水底传来,常泽川置若罔闻,心道事不关己。什么奸臣反贼?什么忠君义士?他又不是大明王朝的封建卫道士,依靠护主谋取功名利禄,他迟早要离开。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自古以来,意图谋反的江湖草莽、农民起义不知何几,多数胎死腹中。他对明史并不熟悉,也知道朝代的更替不会断在这一截上,要到清兵入关,已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他没有说话,静默了好长时间。
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痛。水鬼刺猬般的双手交叠,锁在他的胸前,那些轻轻的刺尖隔着衣料,细细麻麻地摩挲到皮肉上。
常泽川把那些银针一根一根,仔仔细细拔了下来,捏着水鬼的袖口,将它们擦拭干净,拿那只绣荷花的方帕包好,放在钱袋里,想着,不知道小满现在如何了。
那人也没说话,在等待他的反应。
常泽川于是轻飘飘道:“你想拉我下水?这些东西我不感兴趣,你应该和官府去说。”
那人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几块猪肉的事,官府便和他们勾结在一起!”
常泽川问:“猪肉?这和猪肉有什么关系?”
没待她回答,便听得窗外传来说话声。
“明明是进了永安坊吧,怎么可能找不见呢?就剩这里没搜了,咱们还是进去看看。”
“你别瞎闹!这可是江家的跨院吧,里面若是有人,咱们这般闯进去,随意乱搜,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既是单独隔出来的跨院,给来打秋风的他们族里旁支住的,本也就是小门小户,搜搜怎么了?况且我认识原先这户人家,说起来你也知道,就是江永福,经常跑水路做买卖、有些口吃的那人,听说月前和江家闹掰,不得已,全家都收拾东西走了,这里空置了一段时间,如今没有人在,咱们进去看看也无妨。”
“老徐啊,再怎么说这都是,这都是……唉,我们这不是强闯?”
老徐急迫道:“龙三,你总是那么畏畏缩缩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凶手,就算他们要算起账来,咱们也有话说。若是人躲在里面,我们视而不见,出了什么事,他们更要哭呢!”
风把二人这几句交谈悠悠吹进来。
那人不敢再轻易出声,手臂也绷直了,常泽川感受到她贴着自己的身子逐渐僵硬起来。
他不大自在,稍微挪动了肩膀,听得一串脚步声,那二人已进入门院,四处翻找起来,内心不由紧张。
他们应该是官府的人吧?如果搜寻到此处,是不是可以救他脱困?或者,他应该先行一步,把官兵引来,毕竟……自己才是被挟持的人。
常泽川喉结滚动,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人好似感知到什么,立刻捂住他的口鼻,常泽川下意识挣扎,伸手去扒,感到她力量略松动了些,不像要打得鱼死网破,也停了下来。
那人道:“先等一等,你听我说,让我说完这些话,再死去也可以。”
她似不信有人闻知这样的大事都不为所动,急躁起来,嘴上却愈发言语恳切:“公子,我叫阿芦,也是个讨力气的可怜人,你为什么不能帮帮我呢……我也是走投无路,因为这个消息,我的郎君死了,我如今举目无亲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早该死了!”
“可我不敢死,吊着一口气,不想让余下的人白死。罗教谋逆的计划牵涉到很多人,如果视而不见,会有更多的人会死去。他们锻造兵器,私藏在养猪场里,利用屠户们造反举事,那些人甚至不知道!”
“我不想连累你们的,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炸死无辜的人,我只要冷蝉衣的命!”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当众炸桥的话,不会有更高层的人注意到这件事……他们,他们早就买通了泗州城的府衙。”
“你适才说,无辜的人本不该死,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公子如今已经知道这件事,却无所作为,不也是放纵他们害死无辜的人!”
常泽川眉心一跳,问她:“你说的那个养猪场,在哪里?”
“我忘记了,在……密信说的,我可以把它给你。”阿芦顿了顿,涕泗横流,“你愿意帮我了 ?”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常泽川道:“如今的处境,你我同样自身难保,如何帮你。”
“唯有赌一把了。”他撑手坐起来,续道,“看你愿不愿意信我。”
“吱嘎——”
东厢房的木门被推开,两个皂衣小吏走了进来,他们举起灯笼,四周亮堂起来,可以清晰看到这是一间方正的二进房间,只陈设着简单家具,没有多余的物什,能带走的都已带走了。
“最后一间了。”
“不可能在这吧?”另一人是方才的龙三,他语气随意,心不在焉,打了个哈欠,“那凶手穿着游龙队的衣服呢,我看漕帮那群人也追来了。现在全城戒严,我看那阵势,南直的兵马司都要出动呢,因为南巡的缘故吧?嘶,这几天怕是没有个安稳觉咯!”
在泗州城,虽然漕帮十余年前覆灭,但他祖上绵延了好几代,仍有余威,罗教的名头毕竟不甚响亮,寻常人不辨其中门道,依然称做漕帮。
龙三又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们私下里找到人,已经带回去了,这漕帮的人也护短,不乐见官府抓他们的,所以好多人听凭这个进去了,唉,不过我听说,他们对自己人也挺狠。今天这出,就是被抓到了,八成也没好下场,往死里打去。”
他胡乱晃了晃手:“管不了,真管不了。”突然又放了个屁,“唉,我肚子有点疼,先出去了,你先搜着,也快点儿!”
说完就噗噗噗地跑开了。
余下那人被称为老徐的,唇角撇了撇。他掩着鼻子,绕过屏风,推开窗户,方透出一口气。恰好雨水吹打进来,丝线一样的雨,淋到身上、地面。
地面?他灯笼下移,却见地面上好大一摊水渍。刚刚窗边明明只有一点缝隙,怎么会淋进来那么多雨水?
莫非有人翻墙进来?
这摊水迹,却说不清这是个什么形状。人站立着怎会有那么宽阔的印子,难道是躺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倒像是介于两者中间……难道是,一个很大块头的人?
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再照过去,又看到浅浅的乱乱的一串水脚步,除却他们二人,应该还有几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水迹,尤其是窗边的水迹很新,要么是翻窗走了,要么还在屋子里面。
他们一直跟在漕帮那几人身后追来,却也没见过凶手,到底是几个人?进入永安坊便分散开来搜寻,听其他小队的人说,凶手亦是着游龙队服的人。
只他一个人,反而不敢放手搜寻了。
常泽川躲在床底,看那人对着地面端详半天,暗叫不好,之前太匆忙,他们也太粗心大意,没有擦去痕迹,定然要引起怀疑。
那盏幽幽的黄光在屋内盘旋,似乎躇踌不定,好几次弯腰低照,姓徐的视线都险先扫过来,却不知道其实看没看见,然后,他居然往床畔边走来。
常泽川手中紧紧攥住那一把银针。
可在他这个不会武功的人手里,那就是普普通通尖细的绣花针而已,他不会运力发射,直接戳过去,恐怕还没有什么伤害性,反而引发他人暴起。
或者趁其不备,从窗户翻出去?
可是在这个潮湿的雨夜,他对附近地形并不熟悉,外面的追兵只多不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
橘黄色的光圈之下,那双浸湿的黑靴一点点向他靠近。
一步、两步。到达床边,停了下来。
灯笼往下坠,轻轻晃动,离他的脸咫尺之遥,几乎紧贴着鼻息。
常泽川摁住剧烈跳动的心脏,身体一点点调整姿势,脚贴着墙面,弓成虾字形。如那人蹲下便先戳膝盖,若来不及就等脑袋探下来,戳他眼睛。
然后双腿一蹬,飞窜出去。
常泽川已经蓄势待发,但那盏黄灯突然被提了起来,离他越来越远,四周的光线又慢慢黯淡下来,他刚缓过气。却发现,那人往衣柜去了——
这老徐虽是官府追兵,心里面亦是七上八下。灯笼划来划去,他只敢在表面照了又照,直到发现衣柜门缝里卡着一片薄薄的衣角,放轻了步子,慢慢靠近,进退不得,既想去叫人,又害怕凶手趁机逃跑。
那摊水渍那么大,是怎样的庞然怪人啊。身上会不会还残余着炸药。不止一个人呢?
若在路上跟着几个同僚一起追杀,当场逮住,倒还不那么害怕。他胆战心惊,站在了柜子前面,伸出手,一点点捏住那片衣角。
忽而听到“咚咚”地敲门声,却是从床边传来。他冷汗流了下来,立马转过身。
“徐大哥,龙大哥,你们在吗?”
有人跑了进来,看到衣柜边那人:“徐大哥,你在这儿呢,龙大哥没和你一起吗?”
“他肚子不舒服,去找茅坑了。”徐大哥欲言又止,“这里……”
“这样吗,不用等他了,那边已经抓住凶手了,头儿让所有人都过去。”
徐大哥呆愣住:“凶手已经找到了?”
“是啊,怎么了,哦,你刚刚说这里,这里可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常泽川的心脏还是狂跳不止,等恢复好了,确定无人折返,才敢慢慢爬出来。明知是掩耳盗铃,搜查的人已经离开,他还是把地面上的水迹都用衣服抹去一遍,再轻轻掩上房门。
而后突然想到,他们找到的凶手,是谁?水鬼分明没有同伙,还有谁会在永宁坊?
难道是小满?
常泽川瞳孔猛缩,拉开柜门,对里面的人说:“你先躲在这里,我去外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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