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乐流水一直都在意着微生的腿。那第一款药膏不管用,涂半月没见一点好,乐流水就再去找,买了款新的,涂俩月,发现效果实在不行。那会儿微生对着乐流水的愁容摇摇头,说没事啦,别管它吧。乐流水没应话,她知道,要是可以,微生还是很希望她腿上那些能消掉的。于是她仍费劲地在网上各种搜索各种查询,十几日后,又拿出了一款药膏来,继续给微生涂。但微生腿上的这些皮肤病实在太深太顽固了。一直到她们重新在这个小房子里携手的四天后——那时还是六月——在乐流水的不懈努力与微生的积极配合下,她们才找到了效果好的药膏,而在此之前她们已换了近十种,西式的中式的都有,也跑了好几家皮肤科医院。这款好的涂到现在快四个星期,有几处淡去很多了,微生用手摸着,抬眼看乐流水,深深细细地笑。

她们翻唱的这条路终归没法坚持了,数据越来越惨淡,收入越来越少,而且还不稳定,这段日子生活对钱的需求挺大的,加之想把钱还完的事,种种结合到一起,乐流水认为,她们需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了,而这不是要打算重启兼职,那终究只能算过渡,其他的不说,兼职这事儿常常干的活一样,但钱就是要少些。

乐流水就找微生商量,晚上八点半的饭桌上,微生眼睛看着那甜口的番茄炒蛋,听乐流水说。

“嗯。我没问题的。你要找什么工作呢?”

“真的没问题吗?不可以撒谎哦。”

微生就一下鼻子发酸了,说不想也没办法呀,翻唱的情况那个样。

乐流水就停下,坐过去抚微生的背,轻说:“唉,我也好想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呢,不过,生活大概是条单身狗,见不得咱们这样腻歪。”

微生哧地一下笑了。

乐流水再说:“但是,我们一天内也会有很多个钟头在一起,也会有休息日,还有,相信我们以后的生活会不一样的,会更美好,现在累一累,苦一苦,不要怕。”

“嗯。”微生再吃几口饭,乐流水做的饭菜真的好好吃,但她吃着吃着忽然哭起来,眼泪哗哗快给饭泡成粥了。

乐流水把微生手上的碗筷拿过来放下,给微生抱到卧室里去。微生在床上说她好没用,好矫情,一点不成熟,真的永远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乐流水和她说,不要太苛责自己,这不完全是你的错,环境会决定很多的,世上的人都有其缺陷,怕什么的都有,做不到很多大众看来很简单的小事的也大有人在,但每个人也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活着,也不该受那么多审判。

微生听着乐流水的话,看她忽然欣笑的脸。乐流水说:“宝宝,我还有另一番话,要不要听?”微生没应呢,乐流水再说:“其实由不得你选择,我就要说。就是,你这样完全没问题哦,纯真可爱,在这世间才难能可贵,姐姐好喜欢呢。给姐姐亲一个好不好。”

微生话才听完,乐流水立马就怼过来了,同样由不得她选择,虽然给她选择结果也一样。

在第二天起乐流水就开始找工作,这时晖城这个房租便宜,消费水平也低的这么听起来以为适合待的地方就显现出致命问题了,工作岗位太少,且种类单一。乐流水全心全力找两天,才锁定份还是算不上多好的工作,在一个小办公室做境外电商运营,工资才四千五起,工作地点离家有点距离,近六公里,工作时间也不短,早十晚十。

微生好怕乐流水上班累着,心情糟糕。所以她在家开启了奋力写作,已不同于她曾经的迷迷蒙蒙,现在她写作心底有很清晰的目标,赚钱。但并非坚定目标了她就能奋进,恰恰相反,这个靠小说赚钱的迫切愿望使她脆弱百倍。她把完成度最高的一本打开,想一天一章给它抓紧完结,然后从头到尾朝受市场欢迎的方向修改一遍。计划总是如此完美。她甚至又一瞬去想,放弃对自身风格的坚持去迎合市场的这么个艰难决定,就是她需要解决的唯一难题。尽管只是一瞬,但她接着就想好久,她怎么死都摆脱不掉这股子幻想劲。到实际行动上来,问题一堆,她根本就不会写能受欢迎的小说。甚至说,她根本就不会写小说。结构,节奏,文笔,情感全都一团糟,抓着手机的两只手越握越紧,在写文时,她总是更容易想起那位神坛上的作者,并逃无可逃地直面祂。

这是乐流水出门上班的第三天,虽然是坐办公室,但工作强度真挺大的,一个人要负责好几个店铺,三天了还没完全适应,坐在工位上,中午饭只给几分钟吃,常几口扒完,东西都来不及收就又得看电脑去,现在腰酸着走在回家的楼梯上,还得走走停停,用手机接着工作。

推开卧室门,乐流水看见一地狼藉。

甚至有碎玻璃,不知道砸的啥,乐流水没功夫去想,她只在意微生呢?朝里急踏几步,见到微生抱膝低头坐在衣柜前,床的遮挡下,身上没伤,乐流水心才放下来。

去看这卧室,梳妆台的所有瓶瓶罐罐都被摔到地上,有的没碎有的碎了,各种液体粉末染了一地,微生用来写小说的本子和笔也在地上,本子还被蛮狠地扯掉了一大半,手机也被摔过,乐流水捡起来看屏幕有几条裂痕,像极了有几道伤疤贯穿屏保上的两人。

乐流水还好在楼下买了旺仔牛奶,给微生插好吸管,放在她的身旁。接着乐流水脱了上衣,只穿个吊带,蹲下开始捡东西。微生在这时抬点头瞄了一眼,又看看那牛奶,眼泪无声地流出来。

乐流水花一个钟,把这卧室收拾好了,踩着轻轻的脚步到微生身前,俯下身伸出手,不说话。

微生能看到那只手。过一会儿,抓着那只手站起来。

“身上没伤吧?”

微生摇摇头。

“真棒,知道自己的身体比那些东西重要,很乖哦宝宝。”乐流水把微生没喝的牛奶拿起来吸一小口,还没酸,“张嘴。”乐流水再喝一大口,然后,贴着唇送到微生嘴里。

“去吃宵夜吗?”

“可以。”微生走至楼道时就说:“对不起。”

“嗯,确实,你又没打电话给我。”

两人走到六楼,微生看着台阶,说:“你不累吗?”

“有点儿,但累得很值得,这种累是能带来很多正向反馈的,不会有怨气,你也无需自责,这回忍住了没去伤害自己,姐姐很满意。”

“我写不出……”

乐流水想挺久,说:“宝宝,我们有时可以试着承认技不如人,这没什么,别人自小供给给写作的土壤和你的不同,大概要好点,因此你不要总怪自己,只要想,你确实在一些不由你自己掌控的地方比别人差点,但这种差距完全是能弥补的,有一个好的心态,也往往是成功的开端呢,你可以慢慢练,别人的成功也是来自于努力的时间的层层积淀,只要对你有帮助,你大可以把前三十年的人生视作荒芜,所有东西,现在开始积累,而想要的成功与美好的未来,都在慢慢等你,总之,不着急,现在生活方面有姐姐。”

“况且,”乐流水接着说,“我觉得你写得真不差呢,你崇拜的那位作者固然优秀,可我觉得故事本身并无高低之分呢,你一直想别人的故事高级,你的低级,这样其实对你笔下的角色挺不公平的是不是。”

微生坐上车。前面的话都未作回答。

出了门她们开车去吃烤鱼。烤鱼店到两点才打烊,但这个点已很冷清,挺大的店里就只有她们一桌。服务员揭开锡纸走后,乐流水拿筷子夹大块的肉到碗里,拣那种带皮的,弄好满满一碗给微生。微生吃起来,乐流水说,她觉得她要换个工作了。

微生问这工作很不好吗?

“不是这方面。”乐流水思考片刻,说:“我不放心你。”

微生的动作就停住,低着头,视线里是乐流水胸部以下的身体,拿筷子的手无意识地变松。她什么都没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该怎么说。

乐流水慢慢讲:“不要多想,没有不好的事,只是我实在不想你一个人去对抗那些幽念了。我有打算了,去送外卖,这样,你以后只要需要我,就绝对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立马以最快速度飞到你身边,你老是为我考虑而不给我打电话,以后,就不用那样了。”

“送外卖?”微生惊愕地重复了声。“累死你呀。”

乐流水笑笑,却说:“你最开始不是提到我现在这工作嘛,嗯,我现在这个工作也确实不好,当时考虑的范围小,几个符合的比来比去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但,也不行。”乐流水说着摇摇头。“还是小地方的问题……”

关于这个小城,以及换地方的事,她们聊过。一个半钟的结果是,暂时不考虑换,一方面,她们现在身上没什么钱,一切都还不稳,要撑起这个大的变动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另一方面,微生也不想在近期就草草离开她这个已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原因嘛,说不清,就是不想,可能久一点,她能够接受,但目前确实不要。而在这之前的聊天她们说到想去哪个地方生活,微生说,交通枢纽,乐流水懵一下,微生笑着解释,玩笑话啦……因为微生从小有一个想法,是想去世界各地生活,这种想法是漂浮的轻盈的,核心是自由,所以,去一个有好几座机场,一天内的每一刻都有航班,可以让她想飞就飞的“交通枢纽”,就成了她心底甜甜的梦,哪怕她在十二岁的某天就知道这个愿望是无法实现的。乐流水就暗想,交通枢纽,那么就S市吧。

微生听了乐流水的打算的详细说明,乐流水真的想得很细,像还说到个其实换个角度想干这个反倒能锻炼锻炼身体,她想要更有力点,以后要连搬货的活都能做,要能保护得了自己也保护得了她。微生越听越觉得乐流水说得都很有道理,也很认真,就最终对此事表达了赞同。但有点她仍清晰,送外卖有多累。回到家,进了户门微生就伏在乐流水胸膛前,泪眼汪汪,她仍不知该说什么,她为乐流水而哭,但她什么都帮不了她。

她们在二手平台真的找到了昙花。很幸运。原本普通搜索,弹出来的有好多工艺品不说,就是真的昙花,也都标了自提,然后在距离好远的其他城市。看这样,她们很快就想到在同城板块里搜呀,然后,何其有幸,就给她们找到了。是昙花,且是带花苞的,还有,不贵,看那卖家的介绍,是家里有好几盆,占地方,又刚好女儿要生日了,卖一盆给女儿买裙子。

她们很高兴这一百多块还多了个意义。开车去卖家那,一栋墙面有点黑的两层小房,进门大半边是个粗粝青石砖铺就的带摇井的池子,池子边上就搁着好几盆带花苞的旺盛植株。把花运到车上固定好,乐流水要上车前回头看下那个小黑房,二楼延伸向霞光与晚风的阳台上也摆满了花草,各种色彩排列搭出静谧的美好。再一扭头,发现坐车上的微生也在看,看花草,还看刚刚在池子里玩水瓢里的凉水、将会有条好看的新裙子穿的小女孩,现在正远远朝她比爪子,微生笑一下,也比回去。

乐流水想想把花给放在窗户旁。微生躺在沙发上,腿伸直,乐流水跪在一旁拿着药轻轻抹。很多地方都要,乐流水每回都抹得认真仔细。微生看腿边乐流水的脸,发丝乱得刚刚好。确实,她们这个小屋有这扇朝向西边的大窗户是极好的,现在八点出头,风好柔,吹得人平静。都涂好,乐流水领着微生起来。微生站到含苞待放的昙花身边,把一边裤子拨到大腿中部,一边就完全放着,这样有不对称美。乐流水拿好手机,调整角度,咔一下。

乐流水跑外卖的时间大概是从凌晨四点半到傍晚五点半,带着市场买的菜回来,给微生做饭,两人吃完,是微生收拾,洗碗,乐流水躺床上或沙发上,等微生弄好,两人一起玩会儿游戏,刷会儿视频或只是聊聊天,九点半乐流水就得去洗澡,洗完在十一点前要保证入睡。

乐流水在准备好一切要开始跑外卖的前一晚,就和微生说了个好玩的。她说微生可以在傍晚五点二十分在她们家附近的店点一杯奶茶,而乐流水会在五点过就往她们家这边靠并停止接单,等着送微生的奶茶,也刚好去买菜。微生听后感觉蛮搞怪的,露出个带点迷惑又笑笑的表情,说那你要是没抢到我这一单怎么办?乐流水说,你可以专为这单设一个不一样的地址信息,在上面备注,十六楼,没电梯,能爬的再接。微生那会儿听完,额……一会儿,然后说,我感觉我要被很多人骂傻逼了。乐流水笑了笑,说被骂就被骂吧,我看到咱们家的这个订单,会很开心的。

接着第二天,微生就点了这么一单,两杯奶茶,在五点二十分。她到楼下等,没多久,乐流水就真的一手拎着菜一手拎着奶茶出现,欢腾地朝她跑过来。微生看到乐流水出现也一样可开心了,笑着迎上去说你太慢了,我要给你差评。乐流水说那你给吧,奶茶别想要了,然后转头就作势要走。微生拉住她欣欣笑,说婆娘你快回来吧,俺错啦。上楼时,微生和乐流水说,她点完单就在想你可一定要抢到呀,不然太尴尬了。因为她们这栋楼压根没十六楼,要是别的骑手送过来了,她都不知道该咋办。乐流水就点下微生额头说好笨哟你,你就说用错地址啦,那个是在其他城市的。可这地址又能对上呀,总不能说,在其他城市也有个完全一样的xx巷xx号吧。乐流水听后眼睛转两下,说那你就在电话里阿巴阿巴。微生呵呵,使劲揍乐流水屁股一下,说笨。

七月下旬。青色的阳光照进她们的房子,微生的腿被乐流水救了回来。

在昙花边上再咔一张,微生把另一边裤腿也挽起来,站立低头看自己的双腿,尽管已看过好多好多回,但这眼前的景象还是会让她感动得一塌糊涂。曾经的她是就连想象,也从未去想过,她能拥有这样一双干净洁白的腿。有时乐流水没沾药膏的另一只手会滑过她的腿,说好好玩。微生也试着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般顺滑的触感几次令她热泪盈眶,被泪水模糊的世界散发着幸福的碎光。现在乐流水招呼微生过来,躺她膝上,看这一段时间来她们拍的照片,照片里,昙花的花苞在一点点变鼓,微生的斑驳在一点点消退。乐流水说,以后忌口方面的控制再加强点,应该就不会复发了。她看向微生,微生抓着她手机看得入神,回过神来,和乐流水说,姐姐,你真的是天使。

在七月二十五号的晚上,昙花盛开了。

她们相依在沙发上,薄纱轻贴,共赏这绝美的一幕。乐流水说真的好美,微生伸长了手去触一下那玉白娇嫩的花瓣,说是啊,但是半夜就要谢了。

跑外卖实在实在是不容易。正午高温,大太阳底下暴晒,骑快车神经一路紧绷,快步在商场、街巷里穿梭,脚越踩越重的感觉,爬五六层楼是常有的事。乐流水挺多时候爬上楼把餐放好,拍照片发顾客要蹲在地上进行,太喘了,有时眼睛都发黑,又不能停太久,扶着栏杆起身快步下楼,还有其他单要送。

但是,有一点好,是乐流水没有心灵上的疲惫。她累的同时也会感到愉悦,想到微生,还会笑出来。有微生在的地方,就是她这一生梦寐以求的家。乐流水小时候傍晚饭点会在她们那镇上瞎走,透过一些窗户能看见里面的人围坐一桌在吃晚饭,在这种时刻她不会想到她还没吃,而是会想,有回她在一个邻居家玩积木,玩着玩着那家人要去钓鱼了,和她玩的女孩就被爸爸妈妈叫去戴帽子,而她,就把积木收到柜子里后离开。站在拐角一根电线杆后面,看那家人的车开走。

大概也是因为微生,她遇到奇葩顾客不会争吵也不会生气,就是有时晚上,睡前跟微生吐槽几句。而微生。她仍然不会给乐流水打电话,也没有再让乐流水回家还要处理她的烂摊子了。

七月三十号这天,乐流水晚了好几个点出门。微生不知道,她今天睡得早,两点就睡过去了,按她比较固定的睡十个小时,要到十二点才醒。乐流水十点多准备好,走之前俯身亲微生一下,嘴里小声念叨,小笨猪,你要笨哭谁。今天不工作,她的车在一家纹身店前停下。

晚上十点钟,微生终于收到了乐流水的消息——乐流水前面说了今天会晚点回家——下楼,看乐流水一脸坏笑的样子,微生好懵,还没开口问,乐流水把特意穿的长裤的裤腿给拉起来点,

一朵,动人的昙花随之盛开在微生眸中。

永远都不会谢。

乐流水这时笑嘻嘻说:“给老婆纹身上了。”

微生盯着那小小个的纹身看,好漂亮呀。而这种漂亮不只是来自视觉。她巴巴说一句:“别人都是纹名字。”

“啊,那我明天再去一趟。”

微生眼睛移到乐流水欣欣然的脸上,看了一会儿,说傻。

她们开车兜了好久的风,最终在一家夜茶店停了下来,不是随缘,是本就心心念念要吃一顿的茶点。要吃爽的话,太贵了。纹身也是。

乐流水对这个很有话说。她以前也不了解纹身,以为就是小几百块钱的事。直到几天前开始在手机上搜起来,傻了,照她原本的想法,彩色,纹整只小腿,连枝带叶,让花开得耀眼,要他妈六千起。农村人痛哭流涕了,乐流水说,所以我就只纹了这一朵。不过,却还有个小设计,乐流水是从整只小腿的大图里截取出一朵——在大图里刚好处于脚踝那再高一点点的位置——让纹身师纹的,这样,等以后她们有钱了,是不是就可以把开满整只小腿的小叶昙花纹出来,而现在的这个不用洗,也不突兀。

“以后你也可以纹,只要过个一年半年,看腿会不会复发,不会的话应该就可以。”

微生吃着乐流水夹到她碗里的虾饺,想想,又摆下头去看乐流水的脚,乐流水就总在这种时刻把裤脚往上提一提。

电话铃声对于微生来说是个可怕的东西。她初三的时候开始频频请假,很多个星期日下午,都不想去学校,磨蹭着等到校车的跟车老师打电话来问怎么还没到上车点,她爸就气着去接,有时火太大,在电话里和那跟车老师说她不读了,让他们开走,别理她,每次这样后就是等到晚自习上完的当晚十点多或者第二天中午,她爸自己载她去学校。此外,还有她常常超过了请假的期限也没回学校,而班主任的电话不久便到,她就躲到门外去,走得远远的——但是她爸接得快,她还是会听到一些话——等估摸着电话打完了,再回去。久了。有时候阴天,房子昏沉漆黑,她躺床上,裹着被子,看着天窗,一分一秒过去,她就越来越怕那必将会响起的电话铃声。这种声音于她而言总是坏的,带着浓烈的不祥气息。家人常有的质问寻问,十八岁那年偷偷贷款逾期的死亡催债,还有,今天,来自乐流水的,几句,细弱的声音。

她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好几个交警,一辆红色的轿车前边两个门开着,车头右侧那掉了漆,还有块凹陷的痕迹,一男一女两个人和交警交谈着什么。乐流水坐在地上,神情带点涣散,看到微生过来撑着地站起来,在她斜后方几米是她们的摩托,倒在地上,车头扭了,远着看还是整辆,稍微走近点就知道有多少处是稀巴烂了的。

微生握住乐流水的手,不敢让眼泪流出来,问她哪里受伤了,有没有想吐。乐流水摇摇头,说她没大碍,就是,她把裤子卷到大腿根,露出一大块烂掉的梨子一样的淤青,有点疼。微生看两眼,眼泪就不争气地全掉了出来,眼睛都要被糊住,那淤血紫得吓人。她问,内脏呀,内脏呢,会不会感到头很晕很晃,耳鸣会吗。乐流水再摇摇头,不会,都还清晰,我翻到那块草上去了,还好,乐流水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草地。红色的轿车就停在那前面。

交警唤她们过去,微生顺着声音看向那人堆,身体极轻微地摆了下。乐流水仰着头。伸出手自己去拉微生的手站起来,在脱开手前用另一只手拍微生的背两下,走过去,一跛一跛的。

是乐流水全责。她开得快,要避路口窜出的车,撞后方驶来的红色轿车上了,好在,她一开始就被摔到了草皮上,没跟着车甩出去拖地几米。

最后结果是乐流水赔了人两千块钱。

轿车开走了,交警离开了,乐流水去把车子扶起来,微生走过来搭把手,先前交警和乐流水说这车要拖去报废了,他们现在能载,乐流水没让他们载走,两人在黄昏下把车推回家。

夜里,乐流水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回来,没上楼,走到她们停车的地方去。她在那辆陪了她快六年的白色五羊本田前蹲下,伸出手抚摸那残破的车身,眼泪溢满眼眶,滑到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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