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间的对话,祝莞尔不知道,她一头扎进二楼的房间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台灯亮着,在墙上拓出熟悉的身影。有人正坐在她的书桌前看书,隔没几秒钟影子突然回头,正撞上床上的人还不甚清明的眼神。
“醒啦?快起床,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是外婆,利落的灰白短发,黑色高领羊绒线衫配同色的羊毛裤,整个人看上去时髦又精神。
小老太太探过身来掀她的被子,同时絮叨:“厨房里的汤应该也炖得差不多了,知道你要回来,我特意让人留的土鸡。看看你这脸,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我就说读书和工作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有一种瘦叫做外婆觉得你很瘦。
祝莞尔笑嘻嘻将手塞进外婆的手里,顺着力道扎进她的怀里:“当然是美女的样子啦!梁园圃女士遗传的基因这么好。一家三代,靓绝青湖镇。”
外婆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熟悉,又温和得要命。
“再美也要多吃饭。”
小老太太被她逗得眉开眼笑,不忘伸手替她拉平针织衫的下摆:“穿这么少……其他行李呢,不是说回来住一段时间?”
“还在车上。”
她想起来自己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还是拜托了小区的保安帮忙抬进去的。三门版小车的后备厢空间有限,两个男性保安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才将那个尺寸夸张的箱子安置在后排的座位上。
买车的时候只考虑到经典和漂亮,没有想到还有要托运大行李箱的一天。
问题不大。
大不了化整为零,一件件掏出来单独搬运。
外婆嗔怪着拍她的手:“等下吃完饭我帮你收拾。”
祝莞尔挽着外婆的胳膊往楼下走:“不用,我自己来整理。”
——里头还塞了整套的沐浴设备和香薰仪器,玻璃罐装的油啊乳啊露啊什么的好几个,可不敢闪着外婆的腰。早知道下午的时候应该顺便让她的同学搭把手的,失策失策。
回镇上住是过年期间临时做的决定,许曼表示不赞同,原话是这样的:“你好意思让七十来岁的老师照顾你一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外公因病去世之后,退休的小老太太拒绝了子女们接她去城里养老的提议,坚持要自己留在镇上生活,“我又不是老得动不了”。过了几个月,又轻描淡写通知家里人,她决定接受隔壁镇上一个学校的返聘,继续为教育事业发光发热。
以六十四岁高龄之姿。
祝莞尔当时正在大洋彼岸求学,没能见识到外婆一人舌战全家的英姿。
只知道梁园圃女士大获全胜,顺带也拒绝了许曼和许舅舅要给她提供专车和司机的要求,“学校里有校车,再不济打车也行……多大点事。”
隔年到了银龄教师讲学的年龄上限,小老太太转身去了家复读机构继续在讲台上发光发热。
生命不息,教学不止。
人民教师用实力证明,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手艺也在线得很。鸡汤里添了虫草花和菌菇,汤鲜味美。
一碗热乎乎的汤水下肚,衬得窗外寒风的呜咽都动听了几分。
这一刻,祝莞尔觉得自己回镇上的决定做得可太对了。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外婆瞅准时机,又将砂锅里另一只大鸡腿捞给她,哄她说她比许曼懂事,回来两人做伴正好,要是真去美国读书了,又要有一两年的时间见不到。说完问她,学校的录取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这话最近听得太多,要是别人问,祝莞尔保不准就开始炸毛了。但对面是外婆,她老老实实回答:“应该就这一两个月了。最迟四月份,所有学校的录取结果都该出来了。”
抬手将鸡腿夹进外婆面前的碗里:“我读书,您教书。一人一只,公平公正。”
惹得小老太太又笑,笑过之后继续关心发问:“录取的把握大吗?”
这下祝莞尔真没法回答了,她只好使出撒娇**:“外婆,您怎么跟我妈一样?我都要被她问得快冒烟了。”
许曼自己做留学咨询教育培训这一块,又交游广阔,消息渠道也更多,一天三四个电话的打给祝莞尔,打得她烦不胜烦。
说曹操,曹操到。
祝外婆的手机适时响起,那头毫不避讳地在亲妈面前诉苦:“一整个下午都找不到她人,电话电话不接,微信微信不回。养女儿,养来养去养成仇。”
祝莞尔这才想起来,下午手机就没电了,回来也忘记充上。她朝外婆眨眼,比口型:“她不同意我回来。我只好偷偷的……”
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祝外婆哪里不知道母女两个最近的纷争,她对着电话淡定“哦”了一声:“我让笑笑回来陪陪我。之前准备考试那么辛苦,正好这段时间休息一阵。”
许曼没忍住抱怨:“我也没拦着她读书。你说她,工作和生活都好好的,突然说要去读书,挑子就这么一撂。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轻重不分,我还能害她不成。再说了,读研究生和订婚又不冲突,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
祝莞尔垂下眼专心致志对付碗里的鸡肉,听外婆打断那头的话:“是不冲突。但你想想,小徐比笑笑大三岁,赶着订婚是为了什么,后头跟着的就是结婚,备孕,生小孩……就他家那个家庭背景,真要是生了小孩,还能让笑笑出国读个一两年书?他家可没有我们这么好说话……”
世间万物,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换祝莞尔,可不敢拿陈年旧事这么戳她妈的心窝子,但说这话的是说一不二的梁园圃女士,祝莞尔就悄悄地翘了嘴角。
她出生的时候,许曼还是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毕业那一年,她左手拿毕业证书,右手搂着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婴儿,吸足了毕业典礼上各色目光。
但典礼结束之后呢,年轻的夫妻对着一个只会用哭声表达自我的婴儿束手无策。二十出头的年纪,对工作对生活对未来都充满了热烈想象,但这绝对不包括,做一名家庭主夫/妇。
夫妻两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接手的就成了祝莞尔的外公外婆。为此,外婆不得不放弃她热爱的一线教学工作,转至后勤岗位,就为了腾出时间来照顾她。
这桩旧事一提,对面立刻哑了火,隔了好久才讷讷开口:“我看小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今天还在给我发消息问笑笑的录取结果……你说,她这都是图什么?”
……
图什么呢?
电话结束,外婆也这样问她。与许曼的咄咄逼人相比,她的语调是温和的,带着长者的慈爱与关怀。
要说家里这么些人,祝莞尔最佩服谁,那一定是外婆。
年轻时从实习老师做起,一路意气风发带回来“市级优秀教师”的荣誉称号,摩拳擦掌打算参加市一中的教师遴选时,外公被任命为镇上初中的校长。两人商量后,她默默撤回了申请,继续留在了原来的学校。
她的人生不是没有遗憾,但她说:“我不能美化没有走过的那条路。以我当时的心智阅历,做了当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即使重来一回,我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你外公和你妈妈你舅舅,是我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决定返回教台发挥余热的想法则是在外公离开之后,按外婆的说法,退休后的日子好是好,就是总觉得空落落的。
“和孩子们呆一起,觉得自己也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
祝莞尔关于亲密关系,或者抉择这些词汇的认知,多半是从外婆身上学到的。所以现在离职,备考,乃至分手……很难说这些决定没有受到外婆的影响。
“写传记,就是通过事件亲历者每个人的视角拼凑出当时事件的经过,我的书写要尽量客观公正。那这样就涉及很多问题,比如,我怎样采访对方才会愿意多讲,如实讲,我的理解和对方的表达一致吗?会不会有偏差?我要怎么判断,用哪些技巧和手段避免发生这些问题……”,祝莞尔放下手里的筷子,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困境,她微微叹气,“越工作,越发现自己的不足。我想在这一行深耕,基础就得打牢。”
这是在工作中被培养起来的朴素直觉。
她的本科是在英国爱丁堡读的比较文学,原计划是按部就班在本校继续深造,然后回国,寻找一份高校教书的工作,研究生的申请材料也一早就递交了过去。
有次临时替朋友接了个在伦敦的人物采访的活儿,结果那篇报道意外小规模出了圈。
那段时间她的手机响个不停,邀约纷至沓来,其中一个offer来自她的师姐,对方专程从纽约飞到她的城市,只为拉她进自己的工作室。
那时候师姐的话说得诚恳:“你在文字上是有天赋的,没有比实践更能体现你能力的战场。退一万步说,如果往后你不想做文字相关的工作了,再回来读书是不是更有针对性呢?毕竟,排除了一些错误选项嘛!”
她就这样加入了师姐的传记工作室——她在网上查过了,在师姐自己跳出来单干之前,她的上一本自传全球销量已经超过千万级别。
以倾听换故事,然后表达,似乎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那时候想得简单,机会不是时常都有,而学校始终就在那里。
三年的时间,在师姐的帮助下,她操刀写出了两本销售百万级的自传,采访了不下几百位受访者。
然后,她决定按下暂停键,重返校园。
——在人生大事的选择上,徐晋西和她出现了巨大分歧。
哭过笑过,吵过也闹过,最后分开。
祝外婆不评判年轻人感情世界里的对错,她伸手过来牵住她的:“读书总归是好事。你呀,安心在家里呆着,休息一段时间。”
祝莞尔露了笑:“我知道的。”
这个话题,就此轻轻揭过。
祝莞尔一整天没怎么进食,又在外婆的劝说声中逐渐迷失自我,喝下两碗鸡汤,又吃了小半碗米饭,站起来的时候,深刻体会到了“堵到嗓子眼儿”是种什么体验。
祝外婆忍着笑凑过来摸她的肚子,催她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只余街上的路灯渐次亮着,映衬着空无一人的柏油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偶有电视机的声音漏出来,夹杂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城市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求学路上的辗转犹疑压力紧张,都像是几万光年外的过去。
气温比白天的低,祝莞尔裹紧了身上的粉色大衣。
青湖镇依旧是小小的,南北向和东西向各一条百来米的街道,但路面肉眼可见的变宽敞了,街旁店铺的种类也多了起来,烟酒铺,粮油店,超市,早餐店,快餐店,服装店,快递代发点……
和她前年回来的时候比,变化不可谓不小。
祝莞尔在街头来回晃荡了几遍,直到手腕上的运动手表震动,提醒她已经完成今日份散步数据,她才在钻进街尾一家半开着门的小门脸里,拿了一盒抹茶味的注心饼干,买单的时候又顺手加了个一块钱的打火机。
收银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褐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了件深蓝色的长款劳保服,盯着她看了几眼:“是梁老师家的笑笑对吧?这么漂亮,回镇上看外婆来啦?”
笑笑。
这是非家里人和老熟人不知道的她的小名。
祝莞尔立刻端起笑脸:“是,阿姨。今天刚回来。”
外婆说过了,青湖镇没有支柱产业,镇上的经济年年吊市里的车尾,这几年昔日的邻居熟人们搬的搬,卖的卖,早已走得差不多了。
“哎,你早几天回来的话我家文文还在呢,昨天刚回海市上班去了。”
“我们在同一个班级群里呢!今天下午大家还一起聊天了。”
“那就好。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
“住……一段时间吧。我外婆说,镇上在开发旅游业,种了好多花。”
这个回答打开了对面的话匣子,妇人热情地掏出手机介绍,从花的品种,花期,再到赏花路线,细细交待了个遍,最后还意犹未尽,叮嘱祝莞尔回去记得申请加入镇上的微信群,里面的信息更详细。
最后不得不说了好多声谢谢,才在阿姨热情的注视里出了门。
踱到家门口,远远看到外婆正和一个高大身影说着话,视线里瞄到她,脸上一喜,飞快招手:“快来!正好小张在这里,我让他搭把手把你的行李箱拿下来。”
又抬头看向男人:“小张,还是得麻烦你。”
“您客气了,都是邻居,举手之劳。”
声音听着太过耳熟。
等到对方转过来,赫然又是张未白。
祝莞尔捕捉到对话里的关键词:“邻居?”
祝外婆解释,隔壁吴家新得了个孙女儿,住市里的儿子便将年迈的父母接过去了,正好张家有个要上初中的妹妹,就接手了他们在镇上的房子。
“这里去镇上的中学近。非非上学也方便很多。——刚刚吃饭的时候想和你说一声来着,话赶话的就忘记了。小张你还有印象伐?你高中同学,以前你可没少麻烦人家。”
“张同学——”,祝莞尔拉长音调,眼睛往他大腿上扫了一眼,工装裤上干净如许,脚印早已消失不见,“我当然印象深刻了。”
下午的时候聊天不大愿意开口,还能推说是时间过去太久,大家各有成长,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开启社交话题。但都搬家到隔壁了,又多了一重邻里情谊,连这都不主动提一嘴,看来高中时候发生的事情,人家不止记得,甚至可能还在记恨。
新邻居的嗓音沉静,视线很自然地从她脸上扫过:“你好。”
廓形宽大的大衣里,裹着一片纤薄的身形,比起白天的生动,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柔和。
祝莞尔眉头一挑,脑海里跑马灯似的,想到从前,又跳到今天的桃林,最后看向他的眼睛:“好得很。”
语调里的阴阳怪气,又出现了。
冬日小镇的夜晚沉如水,祝外婆没有瞧出两人之间的微妙机锋,只催促她赶快去拿车钥匙,免得人家还要等。
擦肩而过的时候,祝莞尔刻意地一甩头,一头乌发扫在新邻居的黑色冲锋衣外套上,沙沙作响。
祝外婆嗔怪:“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很快,一声细响,车子的黑色篷布开始自动向后收起,内里米白色的内饰和放在后排座椅上的超大行李箱露了出来。
祝外婆在一旁咋舌:“这是装了多少宝贝回来。”
篷布完全打开也不过半分钟时间,车主本人也噔噔噔跑下楼来,目光转向劳动力:“箱子稍微有点重,里头放了些玻璃制品……”
这可是坐飞机都得多掏大几百超重费的重量。
“我试试。”
祝莞尔眨眼,已经提醒过了,要是拎不起来可不是她的错。
话音刚落,男人已经单手将行李箱从后排拎了起来,面不改色地发问:“放哪里?”
“啊?哦……”,祝莞尔上前带路,分了心去瞄身后人的脸色,呼吸平稳,不见勉强之意,“二楼。”
箱子被小心放置在了门口,她道了谢。
张未白轻轻说了句“不用”,转身下了楼。
速度快得仿佛她的房间里马上就有洪水猛兽扑出来。
到了楼下,祝外婆还一迭声地表达着谢意,祝莞尔扫到旧同桌那张平淡无波的侧脸,伸手揽住小老太太往屋里走:“我同学。放心,我一定狠狠表示我的感激之——”
一边说话,一边信手掏兜想将车子的顶篷盖上。
“叮”一声,兜里带出来个小玩意儿,咕噜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三道视线都跟着飘了过去。
是打火机。
——刚刚买的那个。
祝莞尔极快地一抬眼,张未白察觉到她的视线,两人的目光短暂接触一瞬。
狡黠对上平和。
祝莞尔若无其事松开外婆,上前几步将它捡了起来,吹了吹,递给门口停下了脚步的人:“下午踩脏了你的,现在赔你,扯平了。改天再约同学们一起吃个饭啊!”
煞有介事的语气。
张未白几不可见的顿了顿,“嗯”了一声接过,随后看向祝外婆:“梁老师,有事情您再叫我。”
祝外婆笑眯眯点头,随后看向祝莞尔,好奇:“你下午见过小张了?”
这事儿三言两语可说不完。
祝莞尔朝门口看了眼,语速飞快地将在桃林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他的车子确实挺适合装东西的。”
“又麻烦人家。”
“哎呀呀,谁让我运气好呢,他当时正好有空。你不知道,我今天都晒黑一圈了……”
……
身后的门即使阖上了,那道久违的熟悉的女声,似乎也像有了自主的意识往门外的人的耳朵里钻。
抬头看见夜色里的天空,有冷空气凝结成淡淡雾气,仿佛伸手便可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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