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姜梵进教室的时候特意把校服领子往上提了一截，拉链拉到最上面。他到得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俞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本，看到姜梵坐下来的动作，目光在他拉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梵假装没看见他的表情，把书包挂好掏出英语册子翻开，低头开始默读。但旁边的视线落在他颈侧，带着一种让他从耳根开始发热的温度。他没转头，伸手把领口又往上拽了一下。
前桌石龙转过来的时候先打了个哈欠，然后盯着姜梵看了两秒。"你今天怎么穿这么严实，外面又没刮风。"
"冷。"姜梵头也不抬。
石龙哦了一声，正要转回去，忽然目光定在了姜梵右侧颈窝靠近锁骨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最上也没完全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他眯起眼凑近了半寸，姜梵反射性地往后缩了一下，手捂住了脖子。
"你脖子那儿什么啊。"石龙指着他的领口边缘，"红了一块，蚊子咬的？"
姜梵的手掌盖住那一块地方，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嗯，蚊子。"
"八月底还有蚊子？"石龙挠了挠后脑勺，转回去坐好了。过了不到十秒他又转过来，这次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恍然大悟的兴奋。
"不对，那不是蚊子咬的吧。"石龙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跟前排同学也能听见，"蚊子咬的哪长那样，中间深外面浅，像个——"他顿了一下，像在脑海里搜索那个词，搜到了之后眼睛一亮，"像个草莓。"
姜梵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得到旁边俞安翻书页的动作慢了一拍。
石龙的声音更低了，但脸上的表情更兴奋了，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近："姜梵你谈恋爱了？跟谁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说？"
前排的韩范本来在低头抄单词，听到这句话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姜梵捂着脖子的手上。何雨和杨欣在斜后排同时抬了头。何雨甚至悄悄从桌洞里掏出了手机。
姜梵的手还捂着脖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脑子里转了三四套说辞，但每一套都在旁边俞安安静的注视下迅速垮掉。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靠在椅背上，手里的单词本平摊着，表情平淡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姜梵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微微向上弯着，眼底藏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那个表情在说：我看着你怎么编。
石龙还在等答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梵。前排韩范已经把身体转过来一半了，何雨的手机镜头正对着姜梵的侧脸。姜梵的脖子烧得快要冒烟，捂着的那一小块皮肤下面脉搏咚咚地跳着。
"……没谈。"姜梵终于挤出来两个字。
"没谈那是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自个儿啃的。你脖子够得着自己啃吗。"石龙理直气壮地指着他领口边缘。
韩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把脸转了回去。何雨在斜后排把手机镜头放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姜梵绝望地看了俞安一眼。俞安坐在旁边，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姜梵涨红的脸上。他的嘴角那一点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出一个姜梵看得很清楚的、好整以暇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石龙听见："他睡觉蹭的。我昨天晚上在他家，他睡姿不好，枕头拉链蹭的。"
石龙转过头来看俞安，表情从狐疑变成半信半疑。"真的假的？枕头拉链蹭能蹭成这样？"
"真的。"俞安说，语气平稳，目光不动，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淡而清正的模样，"姜梵睡觉乱滚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滚了一晚上，早上起来脖子蹭红了一块。让他穿高领他说热，就拉了拉链。"
石龙看看俞安又看看姜梵，俞安的姿态太笃定了，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最终答案。石龙挠了挠头，慢慢把身体转回去了。"哦……那你晚上睡觉注意点，蹭破皮了容易感染。"
姜梵坐在椅子上，后脑勺靠着椅背，浑身僵硬的肌肉慢慢松下来。他偏过头看向俞安，俞安已经重新低头看单词本了，但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了上来，像水面下隐约能看到的一丝波纹。
姜梵把脚伸到桌子底下踢了一下俞安的鞋尖。俞安没躲，小腿在桌面底下轻轻贴了一下他的，然后收回去，翻了一页单词本。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石龙彻底转回去坐好了，韩范也收回了目光。何雨最后偷拍了一张姜梵红着耳朵低头捂脖子的照片，发到了三人组的群里，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姜梵从书包里摸出一张创可贴，在桌底下撕开包装贴在脖子上那个位置。俞安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等他贴完了，伸手从抽屉里掏出来一支红笔，在姜梵摊开的英语册子空白处写了一个单词。
姜梵低头看那个词，拼写是"sunburn"。
他抬头看俞安。俞安已经偏过头去看窗外了，晨光从窗户外涌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唇角压着一个弧度，压得很勉强，耳尖上面透着一层薄薄的淡红。
姜梵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几秒，然后拿自己的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liar"。
他把册子往俞安那边推了推。俞安余光扫到了，没有动笔改，但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弯出一个完整的、明明白白的笑。窗外初秋的晨光铺满了整张桌面，两个人坐在那片光里，草稿纸上一个字都没多写，但那个"liar"和"sunburn"并排躺着的区域，像一片谁都不说话却什么都说了的小小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