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诉情

良久,鸦雀无声。

也是了,任谁来都得茫然一阵儿,毕竟这小王爷求娶的是比他年长了一十有一、曾经担任过他侍读先生、又是朝廷重臣的太子太傅啊!

柏玉更是愣然怔立,他望着不远处仍行着揖礼的少年,心口震声贯耳,怎么也不敢相信裴琅方才所言。

琅儿说要娶他?

这像什么话?他是先生是长辈,是看着琅儿长大的,他比琅儿年长这么多,身子骨又差,还是个男人。

娶他,根本就是荒唐可笑。

柏中书盯着对面的儿子,头又沉了些,果真被柏岑那个臭小子说准了,不给玉儿娶妻,他迟早被人娶走,柏中书现在真是气昏了头,悔得肠子都青了,懊悔当初没早点插手这事。

明安帝危坐首位,面上也挂了惊色,他一时不知道该哭该笑,哭该是被逆子气哭,笑也该是被逆子气笑。

姚皇后见状,忙搭上他的手腕,温柔小声道:“消消气,琅儿他……哎这孩子。”

明安帝面色冷了几分:“裴琅,柏大人是你先生。”

裴琅纹丝不动,声如冷铁,满是坚决:“儿臣自幼时便私慕柏玉,若娶不得,终身不再娶。”

“胡闹!跪下!”明安帝重重地将酒盏砸向桌案,极其少见地在臣子跟前动了怒。

“扑通”一声,裴琅说跪就跪,没有半点犹豫,他腰板挺得笔直,面上仍是不屈,丝毫没有在臣子面前丢了颜面的羞愧。

眼见的向来好脾气的圣上动怒,柏玉也顾不得太多,忙起了身跪在裴琅身侧,“陛下息怒。”

明安帝眯了眯眼,盯着丹陛下跪着的另一个身影,“柏太傅乃天下师表,朝廷重臣,他岂容你这般亵渎,你要让天下都笑话太傅吗?还是要天下都笑话朕养出了一个罔顾人伦的孽子?”

柏玉以额轻触地,上身前伏,“陛下息怒,此非殿下之过,实乃臣教导不周,未能以身作则,才使殿下口出此语。若是天下要笑话,笑话的也该是臣——”

言语未尽,明安帝扫过一众外来使臣,厉声打断:“柏玉!今日库莫使臣在此,你看看你的好学生都做了什么!朕本欲为乌雅公主指婚,择我朝纯粹之子,缔结一段库莫与我朝的姻缘,以固邦交、安边塞。你看看!你的好学生平白生出哪些事端?!你是中书令之子、太子太傅,身系我国体面,你是何等身份你还不清楚吗?!”

柏玉肩侧微颤,旋即会意。

圣上方才咬重了“纯粹”二字。

他这般身系国体的身份自然不得与外族通婚,轻则为柏家增添祸患,重则会动摇国本。

圣上从未有过要将乌雅公主许配给他的主意……

库莫扰我朝边关,本该归降,却派公主来和亲,却假意归顺,实则库莫人的狼子野心又如何能含混蒙骗过去?

明安帝不计较库莫犯边之举,以最高邦交礼节设宴为乌雅公主择夫婿,甚至开恩许可公主自己挑选如意郎君。

公主不明白中原人的弯弯绕绕,看上了他便直言要他做夫婿。但柏玉又怎能不明白,他虽是没有实权的从一品太子太傅,但他的父亲宦海数十载,官至中书令,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他这般的身世,帝王又怎可允准他与外族部落公主成亲?

嘉礼宴上生了这等事端,心思缜密些的大臣也都明白了——此宴哪是为了抬宠重臣的赐婚宴,分明就是一场提前设计好的、明面上客套实则警告库莫来使的敲山震虎之宴。

而这珩王殿下当众请婚,八成是与圣上商议好的,一来能保全我朝势力不外流,二来仍能敦睦天家与世代为官的柏家。最多名义上有损些,毕竟天家子娶个男人难免落人口舌,更何况这男人还是珩王从前的侍读先生。

裴琅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侧的柏玉,镇定坚决又道:“儿臣所言,字字真心!若父皇不肯降恩,儿臣宁可被削去宗牒、贬为庶人,终身不踏入皇家的门!”

“好、好,”明安帝面上愠色更浓,死死盯着跪在丹陛下的裴琅,在姚皇后的安抚下缓了几息,才复道:“柏玉,朕的儿子如此属意于你,你意下如何?你若肯遂了他的意,朕现在就令人送锦轴来,点了朱砂笔墨,成全你二人!”

事到如今,柏玉还能有何还口的余地,只能顺着圣上的意思,跪谢道:“臣,代殿下,恭谢天恩!”

裴琅唇角微勾,伏身于地,扬声道:“儿臣,谢父皇恩准!”

柏中书默叹几息,眼看着儿子这么跳进了这天家父子二人的圈套里,无奈起了身,也跪谢天恩道:“臣子柏玉蒙圣上垂爱,官至太子太傅,而今又以蒲柳之姿得殿下怜爱,得配天潢,实乃柏家殊荣,臣不胜惶恐,今后定竭心侍奉、辅佐圣上再辟盛世……”

内侍呈上锦轴笔砚,明安帝二话不说,早有准备般洋洋洒洒拟下了圣旨,可谓一气呵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闻中书令柏长松之子柏玉温恭懋著,才韵卓然,毓秀名门,秉端雅之质,怀慎淑之仪。值皇二子裴琅年近弱冠,器徳夙成。兹特降恩纶,赐嘉命,以柏玉赐配珩亲王,册为珩亲王妃。尔其肃恭承祉,同心同德,琴瑟在御,永固宗藩。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这一桩事罢,乌雅公主另配新贵,此人素无门第凭依,只靠才学平步宦海,也是当下最宜之人了。

宴罢,帝后离席。

柏玉望着香案烛台侧的赐婚锦轴,心中五味杂陈,他也没料到自己为官近十年,最终竟被钦点成了珩王妃。

沉思间,裴琅的贴身内侍小方子走到他身边来,弯着腰恭声道:“柏大人,珩王殿下请您往亭桥一去。”

柏玉应下,又同父亲说了句话,便由小方子领着往亭桥去了。

他心口蓦地爬上了怯意,他从来只将裴琅视为他的学生,如今,裴琅要从他的学生变成他的……夫君。

这像什么话。

他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重。

裴琅见他来了,缓过几息,二话不说就揽着他的腰,将他拥入深怀。

柏玉初回神时,已经被他箍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了。

“观云,我欢喜你,我真的欢喜你。”裴琅一字一字都恳切,隐隐带着些颤抖,贴着他的耳畔,气息烧着他的耳垂,情动肺腑般:“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娶你,今日是我莽撞,我以后只听你的。”

柏玉被迫贴在他脖颈处,他自然比不过裴琅的气力,只能红着脸说:“琅儿,你先放开我……”

“不放。”裴琅出声拒绝,垂下些头,抵着他的侧脸,“嫁给我,成吗?”

柏玉哑口无言,任由他攥紧了自己的手腕,越拥越紧。

他若说不,又有什么用呢?圣旨都下了,是他自己接的圣恩,哪有反悔的余地?

“殿下……”

“唤我琅儿。”

“……琅儿,不合规矩。”

柏玉身量比他小些,被他用蛮劲抱着,真是半点也挣脱不得。

裴琅唇瓣轻掠过他的额角,将吻不吻的,带着些暧昧缱绻的意味,“观云,是你先招惹我的。”

柏玉眉心一拧,顾不得他这样亲昵地唤自己的字,不禁狐疑道:“我何时招惹过你?”

“那天你中了春意散,一口一个说喜欢琅儿,琅儿当真了。”裴琅也将脑袋埋在他颈间,有意无意蹭蹭,又痒又热,“你还说,你要帮琅儿弄那儿……”

前一句是假的,后一句可是真的,裴琅心道,反正柏玉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扯个谎又如何?

柏玉闻言瞬间顿住,羞怯登时上了心扉,指尖都下意识发紧,他难以置信自己糊涂的时候还会说这种话……

“……琅儿,是先生之过。”

裴琅将五指嵌入他的指缝里,紧紧握住,眼也不眨地又乱说起来:“你还说,要做我的妻子,要给我生孩——”

柏玉不能再听,抬起手捂住了他的嘴,脸颊红润了大片,讪讪说:“我那时中了媚药……不能当真的。”

“可是琅儿当真了,琅儿以为你也喜欢我,才向父皇请婚,结果观云药效散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裴琅摸着他的后脊,躲开他的目光,眼底倏然浸了层泪,哽咽道:“……负心汉。”

“……”柏玉那截腰也被他掐得生疼,颦眉道:“疼,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裴琅执拗道,“若是放开你了,你定要去找父皇,要他收回成命。”

柏玉头一回觉得这小孩这么难缠,硬的不吃,只能软着哄:“那么多人看着,我又如何能反悔?”

这话说出来,他自个儿心头一惊,他居然真的要作他学生的王妃吗……

他亦是心生愧意,若非他愚笨中了不入流的手段,神志错乱,胡言乱语,琅儿也不至于当了真,做出当众请婚这等事。

琅儿是他看着长大的,性格温和,从不说谎,那么或许真是他那时的过错了。

“观云当真愿意嫁给我?”裴琅松开了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又是委屈又是深情,“若先生不愿意,我去找父皇也成,大不了真的被削了宗牒,去做个庶人也好,没关系的。”

说着便要转身,不出意外地被柏玉拉住了腕子,身后是如玉泠音,柏玉匆促说:“别去。”

裴琅闻声回头,见人耳根子都红透了,忙又重新将人拢入温怀。

“观云愿意?”

柏玉无颜作答,只能点头。

裴琅心生雀跃,在他发顶落了个吻。

温柔缱绻的一声:“我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

柏玉听得发懵,没作答,也没缓过来。

“我会等你喜欢上我,心甘情愿和我做夫妻。”

满级绿茶

裴琅(委屈巴巴):老婆你好坏……

柏玉(心生愧意):我真是不像话啊,还跟他说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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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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