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之后,苏叶后悔了。
不是后悔说出“友情不像爱情,不配吃醋”这句话,是后悔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的那一点点锋利。她不该让林希看到那一面。林希看到的是她冷着脸、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伤人的话。林希看不到的是——她说完之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她不是在忍眼泪,她是在忍自己想说的下一句话。那句话是:“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喜欢你?”
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答案。林希没有让她喜欢。是她自己一头栽进去的,从高一那个走廊上的下午开始。林希只是站在那里,靠着走廊的栏杆,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什么都没做,是苏叶自己走过去的。
那段时间苏叶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很多东西,写完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有些字被涂得太黑了,看不出原来的笔画。但如果你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看,还是能看到笔尖留下的凹痕。那些凹痕是——今天她没有看我。她和周小棠一起吃饭,笑了。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不是画给我的。她换了一支笔芯,不是我给她的那支。每一行都很短,像一个不会写诗的人在尝试写诗。写完了又觉得太矫情,划掉,再写,再划掉。最后一页纸被她划得面目全非,没有一个完整的字,但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苏叶也开始更频繁地和赵婉在一起。不是她需要赵婉,是她需要一个人在她旁边,一个不是林希的人。赵婉不知道她和林希之间发生了什么,不会问“你怎么了”,不会用那种担心的眼神看她。赵婉只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今天的排骨好咸”,会在回寝室的路上说“明天好像要下雨”,会在走廊上说“你看那个云像不像一只狗”。这些话说起来很轻,不用力气,苏叶只需要点头、摇头、偶尔笑一下。她笑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林希和周小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脸上在笑,心里在疼。
有一天晚自习,苏叶的英语笔记本掉在地上了。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看到林希的脚。林希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怕散掉。这个习惯苏叶知道——林希系鞋带总是系两个结,因为有一次走路鞋带散了差点绊倒。苏叶的指尖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想伸手碰一下那双鞋,不碰林希,就碰一下鞋带。她没有,她把笔记本捡起来,直起身,继续写作业。
林希不知道这些。林希不知道苏叶在她的鞋带上停留了三秒钟的目光,不知道苏叶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被划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苏叶掐自己掌心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林希只知道自己和苏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像两条河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流着流着就分开了。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自己哄好了。不是那种“想通了”的哄好,是那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的哄好。她和苏叶冷战过、和好过、又冷战过。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去打破这个僵局,这个僵局就会一直僵下去。苏叶不会先开口,苏叶的骄傲不会让她先开口。那就她来。她把自尊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口袋里,准备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
那天是周四。中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之后,林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一个人往食堂走。她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苏叶站起来,准备走。
“苏叶。”林希叫她。
苏叶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苏叶沉默了两秒。林希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背影——后脑勺那个扎得低低的马尾,校服后背的褶皱,两只垂在身侧的手。苏叶的手微微攥着,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打开门的人,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拧。
“好。”苏叶说。
她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进食堂,打了饭,端着餐盘找位子。林希走到一张空桌旁边,坐了下来。她坐的是长条椅,可以坐两个人那种。她坐在一边,把对面的位置空出来了。她想让苏叶坐她旁边,像以前一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碰胳膊肘。吃完了可以把头靠在苏叶肩上,等苏叶吃完。
苏叶端着餐盘站在桌边,看了看林希旁边的位置,又看了看对面的位置。她犹豫了一下,把餐盘放到了对面。林希愣了一下。“你坐对面干嘛?过来坐啊。”苏叶摇了摇头。“我坐这里。”林希看着苏叶坐在对面,低着头把餐盘里的菜拨开,排骨拨到一边,青菜拨到另一边。她没有看林希,筷子在盘子里慢慢移动,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苏叶,你坐过来。”林希又说了一遍。苏叶没有抬头。“我不想坐你旁边。”林希的手停在筷子中间。她看着苏叶低着头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到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耳朵。没有红,是白的,苍白的那种白。
“为什么?”林希问。苏叶没有回答。她又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很久,好像嚼的不是土豆,是别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食堂里的声音很大,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这个位置有人了”,有人端着餐盘从她们身边经过,影子落在桌面上。
林希没有再问了。她低下头,把自己盘子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苏叶盘子里。苏叶看着那块排骨,没有吃,也没有夹回来。它就躺在那里,躺在苏叶盘子的边缘,像一个不知道应该去哪里的人。
那顿饭吃了不到十五分钟。林希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苏叶吃得比她还少,盘子里剩了一大半。她们一起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一起走出食堂。从食堂到教学楼,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她们谁都没有说话。那七八分钟像七八个小时。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们,旁边这个人离自己很近,但又很远。
到了教学楼下面,林希停下来。苏叶也停下来。
“苏叶。”林希叫她。“嗯。”林希想说“我们能不能回到以前那样”,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以前那样已经回不去了。苏叶表白了,她拒绝了,她们之间隔着一层叫作“那通电话”的东西。不是透明的,是磨砂的,看得见人影,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林希说。苏叶没有追问,转身上了楼。林希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想,苏叶刚才为什么不坐她旁边?是怕离得太近,还是会想那些不该想的?还是苏叶说的那样——亲近的人,她喜欢坐面对面?苏叶说过这句话吗?林希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苏叶今天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坐在一起吃饭。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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