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出现在苏叶身边的,林希说不准。她只记得从某一天开始,张成来苏叶座位旁边的次数变多了。不是借笔记本,就是问,有时候什么都不借、什么都不问,就站在旁边站一会儿,说一句“今天作业好多”或者“这节数学课我听不懂”,然后站几秒就走了。苏叶会回应他,借笔记本给他,题讲给他听,偶尔也接一句“是好多”或者“我也听不懂”。语气不冷不热,和对待其他同学没什么区别。但林希注意到,苏叶和张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了。以前苏叶跟任何人说话都不看对方——不是不礼貌,是一种怕被看见的闪躲。但跟张成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是稳的,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林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不想猜。
张成开始坐在苏叶旁边。不是正式的同桌,是自习课的时候搬着凳子坐过来,把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摊在苏叶桌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写作业。“这道题怎么做?”“辅助线画哪里?”“你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张成问,苏叶答。张成的问题很多,多到有时候林希觉得他是故意问的。那些题他明明会做,他偏要问。林希看得出来,但苏叶看不看得出来,她不知道。
有一次晚自习,张成又搬着凳子坐过来了。他把数学卷子摊在苏叶桌上,指着一道函数题说“这个,第三步这里,我怎么算出来跟答案不一样”。苏叶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里你符号写错了,负号变正号”。张成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离得很近,近到林希觉得他们的头发快要碰在一起了。林希低下头,把目光钉在自己的卷子上。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偏头看了一眼苏叶。苏叶的表情很专注,眼睛盯着题目,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她在认真帮张成解题,她没有在故意气林希,她只是在做一件很正常的事——同学之间互相讲题。但林希心里就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苏叶不知道林希在看。她的注意力在张成的卷子上,在那些做错的步骤里。但她给张成讲完题之后,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个数字——不是答案,是一个日期。她写完了立刻划掉了,划到看不出原来的数字。那个日期是林希的生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个,也许是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自己滑出去的,也许是心里那个钉子松了一下,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了。她把它划掉了。
张成看到了那个被划掉的数字,没有问。但他记住了苏叶划掉它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删除什么东西的时候犹豫了半秒,最后还是删了。
晚自习结束,苏叶和张成一起走出教室。不是约好的,是刚好一起站起来,一起走出门,一起走过走廊。张成走在她左边,比苏叶高半个头——他已经不是高一那个比苏叶矮的男生了,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一些。苏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叶。”张成叫她。“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苏叶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的。张成没有追问,他换了话题,说明天要降温,多穿点。苏叶说嗯。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张成停下来,苏叶也停下来。“苏叶。”张成又叫她。“嗯。”“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朋友。”苏叶看着他,张成也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没有叠在一起。苏叶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东西不是感动,是委屈。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是她自己选择喜欢林希的,是她自己选择表白的,是她自己选择被拒绝的。没有人逼她。但张成说“你还有朋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想哭。不是感动,是终于有人看到她难过了。林希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假装没看到。但张成看到了。苏叶把那个“想哭”咽了下去。她点了点头,说“晚安”,转身走进了寝室楼。
张成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站了几秒,也转身走了。他走到男生寝室楼下的路上,一直在想苏叶刚才的表情。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是亮的,比平时亮,像水面上反射的光,一碰就会碎。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是愤怒。他愤怒的不是苏叶,是那个让苏叶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他知道那个人是谁。苏叶从来没有说过林希的名字,但她偶尔提到“我有个朋友”的时候,声音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变冷,是变轻,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张成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苏叶在讲题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她以前也会做错这道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像一朵花刚开就被风吹合了。张成没有问她那个朋友是谁。他知道是谁。
有一次苏叶和赵婉在走廊上聊天,张成从旁边经过,听到赵婉在问“你和林希最近怎么样了”。他没有停下来,但他走慢了。苏叶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两个字——“算了。”算了。不是“和好了”,不是“还在吵架”,不是“她不理我了”。是“算了”。这两个字比任何答案都重。算了的潜台词是“我放弃了”。不是放弃和林希和好,是放弃让林希喜欢自己。张成走进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上的苏叶。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赵婉在说什么,她听着,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张成觉得那种平静像一块布,盖在很深很深的伤口上,从外面看不到血,但你知道下面是红的。
张成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苏叶身边。不是故意的,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不去找她。她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水。他怕她不流动了,怕她就这么停在那里。他去找她问题,至少她要说几句话。他找她借笔记本,至少她要伸手递给他。他站在她旁边,至少她旁边有一个人,不空。他知道自己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她不哭。可她还是哭了。那天晚自习结束,张成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路灯从远处照过来,橘黄色的光在小路的入口切出一道分界线,一半亮一半暗。他在暗的那一半看到了一个人影。苏叶站在老槐树下,低着头。她以为这里没有人。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张成站在暗处,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不想让人看到。
苏叶在哭什么?她在哭林希。不是恨她,是想她。想她高一的时候在走廊上跟她说话的样子,想她在停电的夜晚把蜡烛分给自己一半,想她把手搭在自己腰上睡觉时的重量,想她在电话里说“我对你是朋友的喜欢”时的语气。她以为自己可以不想了,但她做不到。她试着把林希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林希住得太久了,东西太多,搬不走。她和张成聊天的时候,会忍不住提到林希——“我有个朋友,她以前也这样。”“我有个朋友,她最喜欢吃这个。”她不说是林希,但她和张成都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张成听到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是心疼。苏叶提到林希的时候,语气会变软,像一块冰放在室温下,表面开始融化成水。但提到最后她会忽然停下来,像意识到自己不该提,然后换话题,换成作业、换成天气、换成任何和那个名字无关的东西。那个停顿很短,但张成每次都注意到了。他想说“你可以提她,没关系的”,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苏叶需要的不是可以提林希,是需要不再想林希。他给不了她这个。没有人能给。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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