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白衍之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他没擦，套了件黑色 T 恤，坐在床上。

宿舍很安静。

其他四个人都不在。阿煜和林哥出去吃宵夜，试一家新开的烧烤店。周哲回了自己家，周末陪父母。沈予川——他不知道，没问。也许出去工作，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不在宿舍。

这样挺好的。

白衍之拿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毛巾是深灰色的，用了一段时间，边缘有点起毛。他擦了两下，把毛巾扔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时间是 23:43。锁屏壁纸 Veil 的团照，五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正式。他看了两秒，解锁，点开微博。

微博首页，信息流往下刷，无穷无尽。有工作相关的转发，有粉丝的应援图，有营销号发的各种榜单。他划着，睡前的惯例。

这两周他很忙。

线下活动、采访、拍摄，一个接一个。CP 热度在发酵，「全团最好看」的 clip 反复传播，粉丝剪辑层出不穷。公司很满意，李姐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说继续维持。

他处理得很好。

没有主动去看那些热度，但也没有刻意回避。就是正常工作，正常营业，正常地——压下去。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一条微博出来，某个粉丝账号转的视频。tag 是他和沈予川的 CP 超话，标题是「从第一次同框到最新直播，一些值得反复看的瞬间」。

他要划过去。

这种视频他见过，粉丝剪的，煽情的音乐，两个人的互动放慢，滤镜和字幕。他不点开，没必要。

但手指停了一下。

缩略图他自己的脸，某次机场的镜头，沈予川在旁边，手搭在他肩上。角度他很熟悉，粉丝拍的，有点抖，能看清楚。

他停了三秒。

点开了。

视频三分四十二秒。配乐某首很轻柔的歌，钢琴，慢板。画面两个人第一次同框——试镜会的后台，模糊的镜头，沈予川在跟导演说话，他站在不远处。

白衍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记得。他穿了件白色卫衣，帽子戴得很低。沈予川黑色 T 恤，袖子撸到手肘，在跟导演说某个走位的问题。他站在不远处，等着导演叫他。

镜头切到机场。

正式的 CP 营业，公司安排。他和沈予川并肩走着，沈予川的手搭在他肩上。他记得触感——手掌的温度，力度，还有柑橘香水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就一下，继续往下划。

综艺。

《双人成行》的录制现场，两个人坐在答题板前。镜头扫过他们的答案，「2019 年夏天」。他记得——呼吸变深，拇指在笔杆上停住，喉咙有点堵。

视频把这个镜头放慢，柔光滤镜。

白衍之的呼吸换了一拍。

他继续看。

TVC 拍摄，废弃工厂，护栏松了，沈予川扶了他一下。这个镜头放慢，沈予川的手扶在他手臂上，拍衣袖的动作。

采访。徐汇创意园，杂志双人专题。沈予川说「冷，但不是拒人千里的冷」。视频把这个镜头和他在后台看手机的画面剪在一起，像某种呼应。

还有直播。

「全团最好看」。沈予川不假思索说出那四个字，补了一句「全团」。直播间炸了，弹幕刷屏，尖叫声掀翻屋顶。

视频把这个镜头重复三遍，一次比一次慢。

白衍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下划。

视频两分十七秒，画面他自己完全不记得的镜头。

某次录制间隙，沈予川和别人说话，阿煜，林哥，他不记得了。白衍之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个眼神时间不长，镜头切走了。但粉丝放慢，定格。

白衍之在屏幕上看见自己的眼神。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不是温柔，不是爱意，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命名的东西。他感觉到——

那不是看同事的眼神。

他自己不记得拍过这个。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夜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一秒。两秒。三秒。

他又把手机拿起来，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定格。

两分十七秒。那个眼神。

再次把手机扣下去。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那个定格画面。不连续，一帧，像老式放映机在跳帧。他的眼睛，沈予川的侧脸，中间那段距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飘。

他想到——那个眼神，他在哪里见过？

不在视频里，不在镜子里，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他用过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是谁。

只是那种感觉——站在某个地方，看着某个人的背影，喉咙有点堵。

他闭上眼睛，追那个记忆。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画面，是光感。很烈，很亮，像夏天下午的阳光，晒在地上，晒在墙上，晒在某个人的肩膀上。

他伸手去抓。

什么都没有。

光感滑走了，像水里的鱼，摸到了一点边缘，又溜走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树叶摩擦的声音，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

很轻，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微信消息。屏幕朝下，光从侧面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亮斑。

他没有看。

不知道是谁发的，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不重要。工作群的消息，某个朋友问他明天有没有空，——

他不去想。

窗外有夜风，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帘深蓝色，公司统一装，遮光。没拉严，留了一道缝，外面的路灯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他盯着那道光。

光很淡，暖黄色的光，瓦数不高，照在地板上没什么温度。他看着，眼睛有点累。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某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柔顺剂，枕头套本身的味道，什么都不是，他的错觉。

光线还在。

夏天的，很烈。

他没有追到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