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第三天,经纪人发来消息。
「公司要做 Veil 两周年回顾内容,需要早期练习生时期的照片。你那边有吗?」
白衍之当时刚醒。手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二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字:「找找看。」
经纪人:「下班前发我就行。」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
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是暗的。昨天晚上三点才睡着,早上九点醒了一次,十一点又醒了一次,现在起来,脑子还是沉的。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衣柜里找衣服。
去公司的路上,白衍之在电梯口碰到沈予川。
沈予川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包带从肩膀上斜跨过去,贴在背上。深灰色 T 恤,袖子有点大,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小臂。
「去哪?」沈予川问。
「公司。」白衍之说。
「哦。」沈予川走到他旁边,按了电梯按钮,「我也去。」
电梯到了。
沈予川先进去,白衍之跟在后面。
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肩膀很宽,T 恤有点大,领口松松地挂着。
白衍之站在电梯角落,没说话。
电梯往下走。
沈予川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手机。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
叮。
电梯门开了。
沈予川走出去,白衍之跟在后面。
「走了。」沈予川说。
「嗯。」
沈予川往左拐,白衍之往右拐。
公司的档案室在地下室。
白衍之到的时候是三点二十分。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戴着老花镜,正在电脑前敲字。
「白老师?」她抬头,「李姐说有人来拿照片,是你吧?」
「嗯。」
「稍等啊。」王阿姨站起来,往档案柜走,「你们这些孩子的东西都在这儿,练习生时期的,成团后的,分开放了。」
白衍之跟在她后面。
档案室不大,但柜子很多。一排一排的,都是金属的,表面有掉漆的痕迹。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很久没人进来的味道。
王阿姨在一个柜子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锁。
「练习生时期的是这个。」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个厚厚的相册,「你自己翻吧,找到要的直接拿,不用登记。」
「好。」
「那我先出去了,有事喊我。」
王阿姨走出去,门关上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白衍之一个人。
第一个相册拿出来,放在桌上。黑色相册,封面上用白色记号笔写着「2017 练习生」,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他翻开。
第一页是合照。十几个孩子站在一起,背景是公司的练习室,镜子,把杆,地板上有划痕。那时候他十五岁,站在最边上,脸有点圆,笑得很拘谨。
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练功照。有人在压腿,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照片的边角有点卷,年代久了的痕迹。
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个过程很机械。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看照片,判断能不能用,能用的放在一边,不能用的放回去。手指在相册上移动,动作很稳,没有停顿。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翻到第六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张照片是集体照,但拍得有点随意。背景是室外,阳光很烈,树影在地上投成一块一块的。十几个孩子站在一起,有人在看镜头,有人在看别处。
视线在照片上停了两秒。
这张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备注,什么都没有。
翻回正面。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照片里的人都认识,都是那时候一起练过的人。但现在大部分都已经不在这行了,有的回去读书,有的转行,有的还在某个小公司里熬着。
视线移到照片的边缘。
那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
那个人站在树荫外面,阳光直接打在他身上。一件宽大的 T 恤,颜色看不太清楚,可能是白色,也可能是很浅的灰。背着一把吉他,琴带从肩膀上斜跨过去,琴身贴在背上。
肩膀很宽。
T 恤有点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手。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
白衍之盯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阳光很烈,烈到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不是真的热,视觉上的,那种夏天下午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晒在肩膀上,晒在——
停住。
手指捏着照片的边角,没有动。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从头顶传下来。
照片翻过来,又看背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翻回正面,再看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的轮廓——宽肩,T 恤有点大,背着吉他——让他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奇怪,是不对。像是应该认识这个背影,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继续翻相册。
第七页,第八页,第九页。
翻完第一本,第二本拿出来。封面上写着「2018 练习生」,字迹比第一本清晰一些。
翻开。
还是同样的内容,练功,唱歌,跳舞,合照。照片的质量比第一本好一些,应该是换了相机的缘故。
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又看到了一张有那个背影的照片。
这一次,背影离镜头更近一些。还是宽肩,还是 T 恤有点大,还是背着吉他。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在肩膀上,晒在——
这张照片也抽出来。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对比了一下。
同一个背影。同样的站姿,同样的 T 恤,同样的吉他。只是拍摄角度不一样,一张是侧后方,一张是正后方。
盯着这两张照片。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阿姨探进头来:「白老师,找到了吗?」
手里的照片扣在桌上。
「找到了。」他说,「这几张可以吗?」
王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可以可以,这些够了。你要几张?」
「这三张吧。」
「行,我记一下。」王阿姨拿出本子,「白衍之,三张,两周年回顾用。对吧?」
「嗯。」
「好了。」王阿姨合上本子,「你直接拿走就行,不用还了。」
「谢谢。」
照片装进信封,放进包里。
站起来,往外走。
王阿姨在后面说:「白老师慢走啊,有需要再来。」
「好。」
走出档案室,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五十八分。
本来可以直接回宿舍,但没有。在公司大楼里转了一圈,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到了。
走进去,按了顶层。
电梯往上走。
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数字一跳一跳。12,13,14,15。
叮。
电梯门开了。
顶层是露台,平时没人上来。推开门,走出去。
风很大。
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马路,车来车往,像一条河。远处是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一片一片的,很亮。
站在那里。
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个信封的边角。
没有把信封拿出来。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风景。
回到宿舍是六点。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没开大灯,就着这点光换鞋,把包放在鞋柜上。
客厅里没人。
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包就在手边。
盯着那个包看了几秒,伸手,把包拿过来,拉开拉链。
信封在里面。
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信封是白色的,很薄,里面只有三张照片。盯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过了很久,伸手,把信封打开。
照片滑出来,散在茶几上。
第一张是集体照,用过了。第二张是练功照,也用过了。第三张——
第三张那个背影。
这张照片拿起来。
又看了一遍。
宽肩,T 恤有点大,背着吉他,阳光很烈。
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翻回正面。
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背影的站姿——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这张照片里,是最近,——
想不起来。
照片放回茶几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宇的灯光亮起来,一片一片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转身,走回茶几边。
拿起那张背影照片,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个背影,还是宽肩,还是 T 恤有点大,还是背着吉他,还是阳光很烈。
照片放下。
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不是相册里,不是档案袋里,是抽屉里。一个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放完之后,愣了一下。
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把照片拿出来。
关上抽屉,走回沙发,坐下。
手机响了一声。
拿起来看,是沈予川发来的微信。
沈予川:「明天早上九点,公司。」
白衍之:「嗯。」
沈予川:「别迟到。」
白衍之:「知道了。」
沈予川:「?」
盯着那个表情符号看了两秒,手机扣在沙发上。
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车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坐了很久。
站起来,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已经十点了。
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窗外有对面楼宇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带。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个背影还在脑子里。
宽肩,T 恤有点大,
背着吉他,阳光很烈。
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但知道——见过。
不是在那张照片里,在别的地方,——
没有继续想。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地板上的光带随之晃了晃,从床脚滑过去,移到了衣柜的门板上。
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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