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录音室的红灯亮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白衍之感觉嗓子有点不对。
不是痛,是那种沙的感觉。像有人往喉咙里撒了一把细沙。咽口水时,喉结上下滑动,沙感跟着动了一下,还在原地。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唱。
制作人在控制台后面比了个手势:「停一下,副歌再来一遍,情绪再收一点。」
白衍之点点头。他没说话。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早上灌的,现在已经凉透了。水滑过喉咙的时候稍微缓解了一点,但那种沙感还在。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点。水咽下去之后,沙感被压下去一点,但过了两秒,又浮上来。
他重新站到麦克风前面。
麦克风是黑色的,圆柱形,上面有一层金属网罩。他站在麦克风前面,距离大概十厘米。这个距离是调音师之前调好的,不远不近,刚好能收住他的声音,又不会有太多气息噪音。录音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在麦克风支架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监听耳机里,他的声音被放大,每个细节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个沙感带来的轻微摩擦声。
「再来。」他说。
声音有点哑。他自己听到了,那个哑不是感冒那种浊,是干,是声带摩擦不够润滑的干。
制作人也听到了。制作人皱了皱眉,比了个开始的手势。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按下播放键。伴奏从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录音室。
白衍之唱完副歌。这次他没等制作人说话,自己摘了耳机:「休息五分钟。」
走出录音室,往走廊那边走。走廊里的灯比录音室暗,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铺了满墙。走得很慢,脚步在走廊里没什么声音。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软软的,能把脚步声吃掉。走廊很长,从录音室到休息室大概三十米,走得很稳,步伐均匀。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偶尔蜷一下,然后松开。喉咙里的沙感还在,呼吸平稳。
他是主唱,嗓子是饭碗。这种情况遇到过几次,知道该怎么处理。喝水,休息,少说话,必要时含片润喉糖。这套流程熟得很。不会慌,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担心。需要的是控制,让身体保持在可以工作的状态,撑到录完。
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推门进去。里面没人,灯关了一半,只剩靠窗的那盏还亮着。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住下巴。这个姿势能让喉咙稍微放松一点。
沙发是皮的,有点凉。
他坐了三分钟,没动。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那是一块小小的污渍,棕色的,他没去分析那是什么,只是看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又往远处去了。
白衍之没抬头。公司里人来人往很正常,这个点大家都在忙。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口,又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是沈予川。
他走得不快,看见白衍之的时候停了一下。
白衍之没说话。他侧身让开,准备出去。他的肩膀擦过门框,门框是木的,凉的。
沈予川也没说话。他只是看了白衍之一眼,视线在白衍之的喉咙位置停了一秒,然后移开。那一眼很短,短到白衍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道视线落在他喉咙上,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擦肩而过。
白衍之往录音室走,沈予川往休息室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白衍之没回头,他能感觉到沈予川的脚步声在身后远去,然后消失了。
他回到录音室,跟制作人说再试一次。这次他控制得比较好,沙感没那么明显了。制作人点点头,说可以了。制作人摘下耳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就到这吧,明天继续。」
白衍之点点头:「好。」
录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收拾好东西,跟制作人道了谢,走出录音室。走廊里的灯关了几盏,比刚才暗了一些。保洁阿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在地板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往电梯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电梯在楼下等着。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
盯着数字显示屏,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没数数,只是看着。数字从十九跳到十八,再跳到十七,到十六,十五。电梯下降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失重感,胃里有点空。
电梯到了一楼。
走出大楼,往宿舍的方向走。晚上的风有点凉,把手插进口袋里,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围巾是灰色的,羊毛的,有点扎,但能挡风。风从围巾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脖子上,凉的。缩了缩脖子,让围巾裹得更紧一点。路灯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跟着脚步移动,边缘有点模糊。走得不快,步伐稳,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这条路走了很多次,熟得很。嗓子还是那个感觉,但比之前好了一点。想着回去喝点热水,早点睡,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宿舍楼离公司不远,走路十分钟。走得不快,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白光刺眼。往上走,脚步在楼梯间里有回音。回音是空的,一下一下,从楼梯间往上爬。三楼,四楼,五楼。走到六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嗓子还是那个感觉,但爬楼梯确实有点累。伸手扶住栏杆,栏杆是铁的,凉的。
继续往上走,到门口的时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是银色的,有点凉。转了一下,锁开了,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
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灯关着。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鞋子是运动鞋,穿了一天,脚有点胀。把鞋子踢进鞋柜,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的,凉的。
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
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门关好了。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伸手摸到开关,把灯打开。
然后看见了。
书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纸袋,旁边是一杯温水,杯口还冒着一点热气。纸袋旁边放着一盒润喉糖,绿色包装,平时吃的那个牌子。纸袋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白的,只露出一个角。
站在门口,没动。
走廊里那一眼,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没办法确认。
站在书桌前,没动。
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没坐下,就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眼睛看着那三样东西。感冒药,润喉糖,便签。
杯子还在冒一点热气,但已经很少了。热气是白色的,很淡,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伸手拿起那个纸袋。纸袋很轻,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是几板药。纸袋是药店那种标准的白色纸袋,正面印着药店的 logo,蓝色的,小小的。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感冒药。便签在感冒药下面压着。把便签从纸袋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润喉糖在纸袋外面,单独放着。
他伸手拿起那板感冒药。铝箔包装,能看见里面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椭圆形。拇指在铝箔上按了一下,凹下去一块,药片没破。他又按了一下。
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嗡,像某种昆虫在叫。
他站在那里,捏着那板药。
时间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他没看表,没看手机。拇指在铝箔上又按了一下,铝箔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弹回来一点。
最终把药片从铝箔里挤出来,放进嘴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药片滑进喉咙。药片是苦的。苦味在嘴里散开,被水冲下去。水滑过喉咙,那个沙感稍微缓解了一点。咽了一下,药片进了食管,到胃里。
放下杯子,拿起那盒润喉糖。绿色包装,平时吃的那个牌子。打开包装,取出一片,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那个沙感被压下去了一点。润喉糖在嘴里慢慢的化开,化开之后,薄荷味更浓了。
把润喉糖盒子放回纸袋,把纸袋折好。拉开抽屉,把纸袋放进去,关上抽屉。抽屉是木的,拉开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摩擦声。
便签没扔,也没收起来,就放在书桌上,白的,干净的,面朝上。便签的边缘很齐,像是刚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下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很窄,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再往里去,就到衣柜了。
没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光带。
光带是银白色的,边缘有点模糊。
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床是软的,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伸手摸了摸床单,布料是棉的,有点凉。
没躺下,就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轻,从远处来,往远处去。
一下,两下,三下。
数了几下,站了起来。
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房间里暖了一点。拿起那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冷掉了。
把水倒进卫生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书桌上。水龙头是金属的,凉的。打开水龙头,水出来,是冷的。洗了杯子,关上水龙头。
杯子是透明的,玻璃的,能看见杯底有一圈水渍。
关掉台灯,房间里又暗下来。
这次没再开灯,直接躺到床上。被子是凉的,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凉意顺着后背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
闭上眼睛。
嗓子还是那个感觉,但比之前好了一点。润喉糖的薄荷味还在嘴里,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轻,从远处来,往远处去。
没睁眼。
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月光在上面投下一块模糊的光影,淡淡的,看不清楚边界。
盯着光影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嗓子比之前好了一点。薄荷味还在嘴里,凉凉的。咽了一下,薄荷味更浓了。
把手指蜷了一下,松开。
呼吸声很轻,一下,一下,又一下。
吸了一口气,呼出来。气息是温的,经过喉咙的时候,那个沙感还在,但比之前轻了一点。
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的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消失了。
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
过了一会儿,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是黑的,屏幕是关的。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十一点半。
把手机放回去,屏幕灭了。
房间里又暗下来。
躺下去,闭上眼睛。
这次没再睁眼。
薄荷味还在嘴里,凉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
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影。光影从右到左,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呼吸慢下来。
听见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从门外经过,停住了。
停了两秒。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远处去了。
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月光投下的光影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点银白色的痕迹,贴在墙角。
没动。
喉咙里的薄荷味还没有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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