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现场的灯光亮得有些过分。
白衍之坐在嘉宾席的第二排,身后是举着应援牌的观众,眼前是密密麻麻的摄像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亮度——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永远是这样,亮到让人以为在拍电影,实际上只是在拍一个时长四十分钟的访谈游戏环节。
今天录的是一档棚内综艺,请了几位近期有作品播出的演员来做客。白衍之作为其中之一,刚坐下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镜头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扫。他是职业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反应,什么时候该把表情留给特写。开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笑得恰到好处,声音平稳,回答主持人的问题时也不耽误跟观众席互动。
沈予川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这本身就已经够让人不自在了。
白衍之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台上主持人的台词上,放在观众席哪个角落有人在举手机上,放在灯光师傅调试角度时那盏晃眼的 par 灯上。尽量。不要往旁边看。
但人的注意力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你越不想往某处去,它就越要往某处飘。沈予川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坐姿很放松,背往后靠了一点,这个录制棚是他家客厅似的。
白衍之认识沈予川快一年了。从第一次在剧组见面,到后来各种宣传活动、颁奖典礼、综艺录制,他们见过很多次。但每次见面,白衍之都觉得自己需要重新适应一次。不是因为沈予川难相处,恰恰相反——沈予川对他太友好了。友好到让白衍之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友好。
朋友?前辈对后辈的关照?还是有别的什么?
他不愿意深想。
「好了好了,咱们进入今天的重头戏——真心话大冒险!」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响彻整个棚内,现场观众配合地发出欢呼和掌声。白衍之也跟着鼓掌,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松。真心话环节是综艺的老套路了,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让嘉宾们爆料或者表个态,制造一点话题度。这种环节最安全,不用交心,只需要把表面那层戏演好就行。
他决定把沈予川当成一个普通的同事。录制现场的普通同事。
规则很简单:轮流转盘,指针停到谁谁就选真心话或大冒险。问题由主持人准备,现场抽取。前几个嘉宾运气都不错,指针总是停在其他人那儿。白衍之看着他们回答一些「第一次演戏的感受」「最想合作的演员是谁」之类的问题,时不时跟着笑一笑,适时地鼓鼓掌。
他没想到指针会停在自己这儿。
「好!我们的衍之!」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白衍之选择了真心话。这种环节选大冒险反而更被动,谁知道主持人会让他干什么。
「好,我来抽一个问题——」主持人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扫了一眼之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哇,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现场的观众开始起哄。白衍之保持着微笑,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大不了就是问一些「有没有暗恋过剧组同事」「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之类的问题,他回答得多了,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答案。
「请问,」主持人故意拖长了声音,「在座的所有人中,你最欣赏的演员是谁?只能选一个哦。」
白衍之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只能选一个」这个限定让它变得微妙。在座的都是演员,圈子里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选谁不选谁都有可能得罪人。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在座的几位前辈和同期,思考着该选一个安全答案。
他应该随便选一个前辈的。圈子里德高望重的前辈,选了不会出错的那种。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当然是×老师,演技精湛,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但话到嘴边,他突然说不出口。
现场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里,白衍之感受到了很多事情。
他感受到主持人在等他的答案,感受到观众席有人拿出了手机,感受到不远处的摄像师在调整焦距。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加速,是变得很清楚,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面鼓,每一下都敲得明明白白。
然后他感受到沈予川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白衍之没有转头去看,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凉的,像是一块玉石贴在皮肤上,凉得让人发慌。
沈予川在看他的侧脸。
沈予川在等他的答案。
白衍之张了张嘴。
「我——」
「等等。」
沈予川的声音。
白衍之偏过头,看见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先是膝盖打直,然后是腰背挺直,最后是肩膀完全打开。沈予川站起来的时候,录制现场的顶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坐着的时候高出好多。
现场的摄像机立刻调整方向,对准了他。
沈予川走到白衍之旁边。他没有坐在白衍之的椅背上,而是直接站在白衍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白衍之不得不仰起头——不是那种被迫的仰视,是自然的、生理的、因为沈予川挡在了光源前面的仰视。
「这个问题,我替衍之回答吧。」
主持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下:「予川要帮衍之回答?可只有本人才能——」
「我问一下,」沈予川没有看主持人,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白衍之,「我有没有荣幸成为那个『唯一』?」
白衍之觉得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热,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热。那股热从耳根开始往脸上蔓延,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一幅地图,从一点扩散到一片。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在想要怎么回答主持人,要选谁,要说什么场面话。但沈予川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想法都断了。像是一根琴弦被人用手按住,嗡的一声,余音还在,但弹不出下一个音符。
他的手机。
对了,他的手机呢?
录制现场不能用手机,他早就放进兜里了。那么他的手指为什么在空气中悬着?像是在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落。
台上主持人在笑,以为这是综艺效果。观众席有人在鼓掌,以为这是节目效果。周围的工作人员在窃窃私语,以为这是台本里安排好的环节。
只有白衍之知道不是。
沈予川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认真。那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至少不完全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白衍之,要把白衍之的反应全部收进眼底。
白衍之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是认真的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可能。
这是综艺现场,摄像机正对着他们二十四个小时 360 度无死角拍摄,沈予川不可能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这一定是综艺效果,是节目需要,是台本里写好的——
但台本里没有这一出。
他太清楚了。这档综艺的台本他提前看过,所有的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真心话这一段,问题的选项里根本没有这一条。
沈予川是即兴的。
「好了好了,予川你就别逗衍之了。」主持人出来打圆场,显然把这一切当成玩笑,「衍之你看,予川都等半天了,你就给他个面子——」
白衍之深吸一口气。
他把耳根的那点热压下去,把手指的僵硬压下去,把脑子里那个「他是认真的」的念头压下去。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是那种在镜头前练了无数遍的笑,是那种可以把任何情绪都掩盖在表面之下的笑。
他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在杀青照里,在采访镜头里,在任何需要他显得沉着冷静的场合。这是一个标记性的动作,像是给自己按下一个开关,提醒自己进入某个模式。
「予川哥就别为难我了吧,」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了一点笑,「这种问题不是让我得罪人吗。咱们的观众朋友都在呢,我要是说了谁,回头该有人说我不客观了。」
他用的是「咱们」,用的是「观众朋友」,用的是「客观」。这些都是综艺节目里的安全词汇,像是放在急救箱里的绷带和碘伏,止血用刚刚好。
沈予川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沈予川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沈予川没有再追问。他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背往后靠,恢复成之前那种放松的姿势。
录制继续。
主持人接着走台本,下面一个嘉宾被抽中,现场又热闹了起来。摄像机移开,去拍新的嘉宾。灯光师傅调整角度,par 灯从白衍之这边晃到了另一边。
白衍之把手伸进兜里,握了一下手机。金属机身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他需要这个东西,需要这个温度,需要这个实物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的耳根还没凉。
但镜头已经不对着他了。
录制结束的时候,现场灯光暗了一半。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观众席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白衍之坐在座位上,等着经纪人过来接他。他不太想动,腿有点软,说不清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予川就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白衍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问录制什么时候结束。他在打字,但打的是什么都看不进去。字一个个地敲完,意思连不成句子。
他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金属机身还带着兜里的温度,比刚才更温热了一点。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滑了一下屏幕——解锁,再锁上,再解锁。像是手里需要一个东西握着,需要一个东西让手指有事可做。
沈予川也没有看他。
沈予川在跟另一个工作人员说话,是关于接下来行程的安排。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录制现场的那段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好像他说的那句「只有一个选项」只是普通的综艺玩笑。
但白衍之知道不是。
他不知道的是,沈予川是真的打算把那句当成玩笑,还是打算等会儿再算账。
录制棚里的人渐渐少了。灯光师傅收完了灯,音效师在拆麦,场务在搬道具。之前拥挤的录制现场,现在只剩下工作人员的背影和还没完全散去的回音。
白衍之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红点,点开,是一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的名字。头像是一片黑。
白衍之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沈予川的微信是他自己推荐的二维码名片,两个人在剧组的时候加的。那时候白衍之刚入行不久,收到前辈的好友申请受宠若惊,点了通过之后忘了备注。后来也想过的,但每次打开联系人列表,看到那个黑头像,总是会顿一下,然后忘了这件事。
一忘就是快一年。
所以现在沈予川的名字在他的微信里就是「一片黑」。头像黑,名字也黑——不是字黑,是那种空白感,像是对方在他的联系人列表里挖了一个洞。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那条消息说。
白衍之把手机扣在了手心里。
他抬起头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录制结束准备离开的嘉宾。经纪人在通道口等他,笑着跟他点头。他也要笑着回应,这是基本的礼貌。
「衍之。」
沈予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衍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你鞋带开了。」
白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鞋带好好地系着,标准的蝴蝶结,连两边翅膀的长度都一模一样。
他回过头,看见沈予川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沈予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两颗星。
「哦,」白衍之说,「我看错了。」
「嗯。」沈予川应了一声,「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时候另一个人侧身。他们没有并排走,沈予川落后了半步,像是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走到出口的时候,白衍之的经纪人已经在等了。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看见沈予川的时候点了点头,客气地叫了一声「沈老师」。
沈予川也应了一声,然后转向白衍之。
「今天录制辛苦了。」
「予川哥也是。」
标准答案。标准的同事之间的对话。好像他们刚才在录制现场说的那些话根本不存在,好像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短得像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白衍之知道不是。
那是一个问号,一个逗号,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里面装了太多东西,白衍之一时半会儿读不完。
然后沈予川转身走了。
白衍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背影很宽,肩膀很平,走路的姿势很稳。任何一个转身离开的前辈,任何一个说完再见就往前走的人。
但白衍之知道不是。
上了车,经纪人在旁边说今天录制挺顺利的,那个环节反应不错,后期应该会剪进去。白衍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眼神。
不是那句话。
那句话他已经用「综艺效果」处理掉了。观众会当是玩笑,沈予川自己也会——应该会——把这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是那个眼神。
沈予川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的东西。那个眼神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开。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像压一个不听话的弹簧。压一下,弹起来。再压一下。弹得更高。
那个弹簧是他自己的脑子。每压一次,那个念头就换一个方式弹回来——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予川站起来的时候,灯光在沈予川脸上投下的阴影。他在想沈予川说那句话的声音,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他在想沈予川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是一个深潭,看不见底。
他在想沈予川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白衍之不想去分析里面的成分,不想弄清楚哪些是综艺效果,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他在自作多情。
他把那个弹簧压到最底下。
然后松手。
让那个弹簧自己跳。跳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车窗外是傍晚的天色。夕阳把路边的高楼染成橘红色,车子在高架上跑,两边的风景往后退。白衍之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侧脸。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是那条微信消息。没有备注的名字,头像是一片黑。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白衍之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
车厢里很安静。经纪人在旁边打着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白衍之把手伸进兜里,握了一下。
空的。
手机不在兜里,手机在腿上。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从兜里拿出来的,现在忘了放回去。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还亮着,微信的界面还停留在聊天页面。
他退出来,点开联系人。
那个黑头像还在。
白衍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朝下,贴着裤子的布料。冰冰凉凉的。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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