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礼物·心意

白衍之收到沈予川消息的时候,正在便利店里买水。

消息内容很简单:「明天有空吗?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便利店的灯光雪白,照得手机屏幕上的字有点反光。他把亮度调高了一点,四个字一个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给你带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给他带「东西」?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到了会互相送东西的程度了?

白衍之把手机锁上,放进兜里。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扫码付款,推门走出去。

十一月底的晚上已经有点冷了。他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沈予川说的那个「明天」是周三,他没有任何行程安排。按理说他应该问一下是什么东西,在哪里见,比较合理。

但他没问。

他把那个「没问」归类为「礼貌性的距离感」。毕竟沈予川是前辈,前辈要送东西,当后辈的礼貌上应该接受。何况他明天确实有空。

他在心里把这个理由过了一遍,觉得挺成立的。

第二天见面的地方是沈予川选的,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咖啡馆。白衍之到的时候沈予川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

「予川哥。」白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来了。」沈予川把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喝什么。」

白衍之要了一杯拿铁。他不太饿,但觉得只喝水有点不太像回事。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他用手掌贴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可以握在手里。

沈予川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

「给。」

白衍之低头看那个纸袋。牛皮纸的,简单,没有任何 logo 或装饰。他把纸袋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放在了腿旁边。

「予川哥找我什么事?」他问。

「不是说了吗,」沈予川笑了笑,「给你带了个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白衍之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拿出来,纸盒的包装很简单,纯黑色的纸盒,只在侧面烫了一个小小的银色 logo。他认得那个牌子——不是那种大众熟知的奢侈品牌,是一个很小众的日本设计师品牌,专门做那种……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钢笔。

钢笔。

白衍之看着那支笔。

笔身是黑色的,线条很简约,没有多余的设计。笔夹是银色的,细细的一条,笔尖是金黄色的,在咖啡馆的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这支笔的款式他认得——那个日本品牌的经典款,笔身没有任何花纹,简洁到近乎冷淡。

他从小就喜欢钢笔。

这个爱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出道前的那些年,他在各个剧组里跑龙套,空闲的时候就喜欢找一些有意思的钢笔来用。不是为了写东西,就是拿着,看看,研究上面的工艺和质感。这个习惯像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像是藏在皮肤下面的痣,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见。

他没有在任何采访里提过。社交媒体上从来没有发过。队友和经纪人都不知道。

沈予川是怎么知道的。

白衍之拿着那支笔,愣住了。

他的手指保持着拿笔的姿势,笔尖朝下,悬在盒子上面。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咖啡馆里的背景音还在——隔壁桌有人在聊天,服务员在吧台擦杯子,窗外的马路上有车开过去的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第一秒。

白衍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不是暂停,是变慢了,变得更长,像是有人在按他的胸口,把那口气压下去再慢慢放出来。他的手指关节微微绷紧,笔身贴着他的掌心,那点冰凉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

他在想一件事——这是巧合吗?可能是沈予川随便买的吧。钢笔这种东西,送人不会出错,选一个顺眼的牌子就行了。他也是这样,选钢笔送给沈予川,因为钢笔不会出错。

但这个牌子太准了。

第二秒。

他在想另一件事——沈予川不可能知道。没有任何渠道可以知道。他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提过这个爱好,社交媒体上没有,采访里没有,私下聊天也没有。知道他喜欢钢笔的人不超过三个,他爸,他自己,还有那个小时候一起学书法的发小早就断了联系。

所以这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沈予川随便选的。

第三秒。

白衍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清楚。不是快,是清楚。每一跳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嗵,嗵,嗵。缓慢而坚定。他的手指动了动,把笔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他把盒子盖上。

耳根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明显的热,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的热。那股热从耳根开始往脸上蔓延,很淡,但存在感很强。

「喜欢吗?」沈予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白衍之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那种……像是自己在问自己的语气。他没有看沈予川,眼睛盯着那支笔,手指放在盒盖上,指腹贴着纸盒粗糙的表面。

沈予川顿了一下。

「猜的。」

白衍之抬起头。

沈予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随手送了个东西」的表情。他的眼睛看着白衍之,眼神很定,像是早就料到了白衍之会这么问。

「猜的?」白衍之重复了一遍。

「嗯。」沈予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前看你拍戏的时候,手里总喜欢转点什么。笔啊,钥匙扣啊什么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这种小东西。」

他在剧组的时候确实会手里转东西,但那只是习惯动作。任何东西到了他手里都会成为转动的对象——笔、瓶子、剧本角。他从来没有专门转过钢笔。沈予川说的那个观察角度……太细了。细到不像是在片场随便看一眼就能注意到的程度。

这种程度的注意……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衍之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谢谢予川哥。」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我挺喜欢的。」

他把纸袋放到桌子上,放在自己腿旁边。手指从盒子上移开的时候,顿了一下——大概一秒,或者不到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来,搭在了咖啡杯的杯壁上。

沈予川看了他的手指一眼,什么都没说。

咖啡馆里很安静。

白衍之喝完了那杯拿铁,杯底还剩一层淡淡的奶沫。他用勺子搅了一下,勺子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话题已经结束了。

他们聊了几句最近的工作,客套了两句「最近怎么样」「新戏什么时候播」。这些对话像是水面上的浮萍,轻轻漂着,碰不到下面的东西。

白衍之应该走了。

他来找沈予川,沈予川给了他东西,该说的客套话也说了。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的杯壁。笃、笃、笃。三下。不快,像是秒针走动的节奏。

他在想那支钢笔。

他在想沈予川是怎么知道的。

采访。没有。出道两年,他接受的采访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有记者问过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提过。唯一一次被问到兴趣爱好,他说的永远是「篮球、吉他、看书」——这三个答案他说了无数遍,说到自己都觉得无聊了。没有一次提到过钢笔。

社交媒体。没有。他微博发的都是工作相关的内容,偶尔发自己的生活,也是那种「粉丝看了会觉得他很敬业」的内容。钢笔这种爱好太私人了,根本不在他展示的范围内。ins 也是私人的,发的东西很少,主要是旅行的照片和偶尔的日常。没有钢笔。

队友。不可能。他从来没有在队友面前展露过这个爱好。每次他在宿舍里摆弄那些钢笔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队友知道他喜欢安静知道他需要独处,但他们不知道他在独处的时候做什么。几个人聊天的时候要么说球,要么说游戏,要么说最近哪个店好吃。钢笔这个话题从来没有出现过。

工作人员。不可能。经纪人跟着他进组,会帮他收拾东西,但从来没有碰过他的私人物品。他的行李箱里有什么,经纪人可能知道,但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经纪人关注的是他的行程、他的台词、他的状态,不是他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笔。

朋友。更不可能。他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没有朋友。准确地说,是没有那种可以互相聊私事的的朋友。选秀时期认识的那几个队友,算是比较熟的,但也只是「一起吃过苦」的关系,聊的是训练是通告是未来,没有人会聊到「你平时喜欢什么」这种话题。

家人。也不可能。他爸知道他喜欢钢笔,但老头子那种性格,不可能把儿子的爱好随便告诉别人。何况沈予川跟他爸完全不認識,两个人的交集是零。

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白衍之的手指顿了顿,敲在杯壁上那三下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不出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做一个填空题,所有的选项都排除掉了,但答案还是没有出现。不是「不知道」,是「不可能知道」——那种荒谬感,像是你明明锁好了门,但家里还是进了人。

沈予川不可能知道。

但沈予川就是知道了。

白衍之把手从杯壁上收回来,放到桌子下面。他用拇指掐了一下自己的食指指节——很轻,只有一下,像是一个提醒。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予川哥。」他叫了一声。

「嗯?」沈予川抬起头。

沈予川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像是在看什么消息。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完全沉浸在手机内容里。

「没什么。」白衍之说。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要走了?」沈予川问。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他把那个纸袋拿起来,折了一下口,提在手里。

沈予川没有留他。沈予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白衍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予川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光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影子。

白衍之推开咖啡馆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的一声,声音很小,很快就被马路上的噪音盖过去了。

白衍之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这条路的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落。他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里那个纸袋很轻。

一辆公交车从眼前开过去,车窗里透出黄色的灯光。白衍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打了辆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宿舍,是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车上很安静。司机在听广播,一个情感节目的主持人正在接听听众的来电。

白衍之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冰凉凉的,贴着他的侧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支钢笔。

那个「猜的」在他脑子里转着。

像一只鸟,在笼子里飞来飞去,翅膀碰到笼子壁,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

他把手伸进纸袋里,摸了摸那支笔。笔身是冰凉的。他把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笔尖在车厢的灯光下面划出一道细细的光。

然后他把笔放回去。

到了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白衍之打开门,房间里黑着灯。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的那盏小灯。

他把纸袋放在桌子上。

然后把笔拿出来。

那支笔在灯光下面,笔身闪着细细的光。白衍之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笔尖是金黄色的,笔夹是银色的,笔身是黑色的。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这确实是他喜欢的款式。

他找了一个笔筒——白色的,宜家买的,很普通。他把笔插进去,笔尖朝上,笔身稳稳地立在里面。

做完这件事,他的手指在笔筒上面停了一秒。

没有别的动作,就是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

他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水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肩膀上。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模糊得看不清自己的脸。

洗完澡出来,他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到床上。

那支笔就放在书桌上。在小灯的灯光下面,笔身的那道暗纹隐约可见。白衍之看了它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白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会问第二遍。

沈予川说猜的,那就是猜的。他不会追问,不会打电话去问,不会发消息去问。成年人之间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对方给你一个答案,你接着,不管那个答案有多不合理。

白衍之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再松手。

第二天早上,白衍之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床头的那盏小灯还亮着——昨天忘了关。灯光在白天显得很弱,几乎看不见。

他起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书桌边。

那支笔还插在笔筒里。笔身被晨光一照,反射着微弱的光。白衍之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过去,把笔筒搬到了书架的最里面。

不是藏。

就是不想让它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做完这件事,他去换衣服。早上有通告,不能迟到。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那支笔在最深的那一排,旁边是几本专业书和一个空的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空了很久。

他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锁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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