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之去找沈予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会撞见什么。
那天下午有一个宣传会议的协调会,制片方拉了一个群,把几个主演和宣传团队的人都拉进去,讨论接下来电视剧播出前的几场直播和见面会。白衍之下午没别的事,就想着直接去沈予川的休息室找他,当面把时间确定一下。
沈予川在这部剧里是男主,剧组给他安排的休息室比一般配角大一点,在拍摄基地的二楼。白衍之从自己的休息室走过去,大概五分钟的路程。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拍摄区,留在休息区的人很少。白衍之脚步声很轻,走在铺了地毯的走廊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群里的消息记录,翻到关于时间的那几条,确认了一下等下要说的内容。
到了门口,白衍之抬起手,准备敲门。
门是虚掩的。
他顿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休息室的门都是关着的,特别是沈予川的休息室,他记得之前每次来都要敲门等里面应了才能进。
白衍之的手指悬在门前。
他准备敲门。但就在手指要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是沈予川的声音。
沈予川在说话。
白衍之的手指停住了。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只是那个声音太清楚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没有特意压低,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沈予川在说什么内容,白衍之听不太清楚,但他能分辨出那是沈予川的声音。
他把手指收回来。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敲门的。敲门,然后等里面应,然后进去,说正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脚步没有动。他就站在门口,手指垂下来,悬在身侧。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沈予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台词——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声情并茂的念法,是那种很克制、很平静的念法,像是在确认每一句话的措辞。
沈予川说的是:「我喜欢你。」
就四个字。
白衍之的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屏息,是很轻微的停顿——像是有人在他的呼吸道上按了一下,那口气出不来了。他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
他应该走的。
正常情况下,应该转身就走。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去敲门,或者干脆发个消息说不来了。但是他的脚没有动。他的身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听他的。
他又听到了一句。
沈予川在说:「这句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在调节音量,试着找到最合适的那一个度。沈予川没有在演戏——白衍之分得清沈予川在戏里的声音和私下的声音。这是私下的沈予川,是那个在采访里惜字如金、在杀青宴上只跟制片人碰杯的沈予川。
他在对着镜子说这些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衍之的手指动了动。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停下来。没有走,也没有再往前。
他在听。
白衍之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在听。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脚步停住了,呼吸放轻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不是主动选择站着听的,是脚步先停住了,然后呼吸也跟着停住了,然后他就听到了。
沈予川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沈予川在说,「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
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白衍之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凉。不是冷,是那种麻酥酥的凉,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他在说什么。
沈予川在说什么。
他在对镜子里的那个人说什么。
白衍之不用看也知道镜子里面是谁。这个休息室里没有别人,沈予川不可能对着空气说话。所以镜子里面映照的——是沈予川自己的脸,还是……
他没敢往下想。
沈予川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沈予川在说,「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白衍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清楚。
不是快,是清楚。每一跳都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下,嗵,嗵,嗵。缓慢而坚定,像是被放慢了速度。他的耳朵贴在门边,能听到自己的血管在嗡嗡作响。
他想走。
但他的脚没有动。
沈予川的声音停了一会儿。
然后沈予川又说了一句。
那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沈予川说的是:「七年前那个人,我找了很久。」
七年前。
白衍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七年前——这个词像是针扎在他心上。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冒出来,但他又抓不住。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但他听不太清。
七年前他才多大?十五?十六?
白衍之的脑子有点乱。
他想不起来七年前有什么重要的事。那一年他还在读书,还在为出道做准备,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那个圈子。七年前沈予川也应该还在读书,他们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一个圈子。
沈予川说的「七年前那个人」是谁。
白衍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脚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动不了。他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那点微小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里面没有声音了。
沈予川不说了。
白衍之还站在门口。他的呼吸还是平的,但很浅,像是怕被人听到。他的眼睛看着门缝,视线穿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到里面一点点景象——
然后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沈予川不说了。
白衍之还是站着。
大概过了几秒,或者是十几秒——他不太确定。时间的流速在这种时候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拉长了,又像是被压缩了。然后他听到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
沈予川在往门这边走。
白衍之应该走的。他的腿应该动起来,应该转身,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但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抬不动。他的手指还抠着门框,指甲陷在木头里。
然后门被拉开了。
沈予川站在门里面。
沈予川的表情很平静——至少看起来很平静。他的眼睛在看到白衍之的那一刻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用手往上捋过。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白衍之也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抠着门框。沈予川站在门里面,视线跟他对齐。两个人的眼睛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
白衍之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水下。他的眼睛看着沈予川的眼睛,能看到沈予川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沈予川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对视了两秒。
或者三秒。
白衍之不太确定。时间在这种对视里变得没有意义。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从门框上放下来。他的腿还是软的,但能动了。
「衍之。」沈予川开口。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也是平的。像是他们刚才只是普通地见了个面,打了个招呼。沈予川站在门里,白衍之站在门外,中间那道门缝像是一条河,他们各自站在河的一边。
「找我有什么事。」沈予川问。
白衍之顿了顿。
「宣传会议的时间,」他说,「想跟你确定一下。」
「哦。」沈予川应了一声。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说:「等下我让经纪人去群里确认。」
「好。」白衍之说。
然后他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动。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沈予川的眼睛很定,像是要把白衍之的反应全部收进眼底。白衍之看着他的眼睛,能看到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水,是比水更浓的东西,像是一种情绪。
然后沈予川把门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门合上的声音。
白衍之站在门口,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木头纹理很清晰,线条一条一条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没有转身。
他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退了一步,把背贴上去。
走廊里没有人。
白衍之靠在那扇门上。
门里面没有声音。沈予川关上门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像是整个人都消失了。白衍之把背贴在门上,能感觉到门里面那点微弱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点点温,不是沈予川的温度,是房间里的空调温度。
他就那么靠着。
一分钟。
他清楚地知道是一分钟,因为走廊尽头有一个挂钟,他刚才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一分。他站到这里的时候是三点十分——大概。
第一秒的时候,他在想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不是回声,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写字,一笔一画的,写得清清楚楚。他想把这四个字从脑子里删掉,但删不掉。那四个字像是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拔不掉。
第二秒的时候,他在想沈予川说那句话的语气。
很平。像是在念台词。不是那种情深意重的语气,是那种克制的、压抑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塞在嗓子眼里的语气。沈予川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湿漉漉的。
第三秒的时候,他在想那句「七年前那个人,我找了很久」。
七年前。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绕了一下,然后又绕了一下。他不记得七年前有什么特别的。他出道那年是五年前,七年前他还在读书,上的普通高中,课余时间用来练舞和唱歌。七年前他认识的人很少,除了家人和同学,就是培训班里的老师。
沈予川说的「七年前那个人」是谁。
白衍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木质门框的触感很粗粝,指尖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纹。他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有一点点白色的印子。
第四秒的时候,他在想自己应该走。
正常情况下,应该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去忙别的事。但他的腿像是被粘在了地上,抬不动。他的背还贴着门,能感觉到门里面那点温度。
第五秒的时候,他在想沈予川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继续刚才的练习,还是已经停下来了?沈予川会不会觉得尴尬——被白衍之听到那些话。沈予川关门关得很平静。这个平静让他更不安。
第六秒的时候,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来。
对了,他是来谈工作的事。宣传会议的时间,需要跟沈予川确定。这是正事,很正当的理由。但现在正事已经被他忘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第七秒的时候,他在想——
算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衍之把自己的背从门上移开。
他站直了。
他的腿还是有点软,但不是刚才那种迈不动步的软,是那种血液流通之后的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迈步子。
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铺了地毯,脚步声几乎听不到。白衍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门上没有任何动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衍之转回头,继续走。
楼梯口在走廊的另一头。他走下去的时候,脚步声的回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一楼是拍摄区,远远的能听到有人在喊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白衍之走出楼梯口。
外面是拍摄基地的院子,阳光很足,刺得人眼睛疼。他用手挡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群里的消息。宣传团队在确认明天直播的时间,几个人在接龙说 ok。他扫了一眼,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任何一个在片场正常走动的人。他的背是挺直的,肩膀是放松的,表情是空的。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他在想刚才的事。
其实没有什么好想的。沈予川在练习台词——应该是台词吧。那部剧里沈予川的角色确实有告白的情节,虽然白衍之没仔细看剧本,但那场戏的大致内容他知道。
沈予川只是在练戏。
只是这样。
白衍之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
往前走。
前面是停车场,他的车停在那里。白衍之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扣上安全带。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坐在位置上,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玻璃外面是片场的围墙,墙上有一排爬山虎,冬天叶子掉光了,只剩下藤蔓。藤蔓在风里晃着,一荡一荡的。
白衍之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他在想沈予川说那句话的声音。
「我喜欢你。」
那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又转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清楚了,清楚到他能模仿那个语气。他试着在心里复述了一遍,但说不出口。那四个字像是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发动车子。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白衍之把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宿舍的方向开。
路上有点堵。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风有点冷,但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不再想那些事了。
不是想通了,是想不下去。每想一次,那个感觉就更奇怪一点——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两步就遇到一堵墙,再走两步又遇到一堵墙。他不是怕那堵墙,是怕墙后面还有墙。
干脆不走了。
他把车停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白衍之从车上下来,往楼里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上去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刺得眼睛疼。他继续往上走,走到门口,用指纹开锁。
门开了。
他把门带上,然后站在玄关。房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在。他把鞋子脱下来,换上拖鞋,往里面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沙发上放着一个抱枕,是他之前买的,灰色的,绒面的。他把抱枕拿起来,扔到一边,然后坐下去。
坐下来的时候,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那个动作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抓住。白衍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从窗户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像是被切开的线条。白衍之看着那些线条,在地上投出影子,动了动,又不动了。
他想起沈予川站在门里面的那个表情。
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又像是完全没有料到。沈予川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瞳孔里的光很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但沈予川没有说出口。
沈予川关上了门。
白衍之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暗交界。
白衍之迈过那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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