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之决定从今天开始调整。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才有的。从昨天从沈予川的休息室出来之后,这个念头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用了整个晚上来想这件事,想清楚了——不是想通了,是想清楚了。
沈予川对他有意思。
这已经不只是玩笑了。那句「我喜欢你」,那一句「七年前那个人,我找了很久」,不可能是在练戏。拍戏不需要 Personalize 到这种程度。沈予川是在对着镜子说那些话,那些话是说给他自己的。
白衍之知道这一点。
但他不准备承认。
承认了之后怎么办?接受?拒绝?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在娱乐圈待了两年,见过太多表白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例子。他和沈予川还需要一起工作,这部剧还要宣传,以后还有不知道多少个活动要一起参加。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沈予川的意思,不知道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在练戏,不知道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他把这些全部归类为「不知道」,然后把这条线画在自己周围。
适当的距离。
从今天开始执行。
通告是下午的杂志拍摄。白衍之到片场的时候,其他几个模特已经到了,正在做妆发。他走过去跟工作人员打招呼,笑着,态度很好,但不多停留。
「衍之来了。」妆发老师跟他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今天拍什么主题。」
「复古风。」妆发老师说,「你先坐,我马上过来。」
白衍之坐在镜子前面等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眼神正常,表情正常。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予川是下一组。
白衍之知道这件事。化妆师在给他画眉毛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在说「予川哥还有二十分钟到」。他没回头,也没有接话。
二十分钟后,沈予川果然来了。
白衍之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沈予川走进来。沈予川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地搭在额头上。
沈予川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往白衍之这边看。
白衍之没有回头。
他装着在跟妆发老师说话,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妆发老师在说什么「眉形」「角度」,他胡乱地应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另一个方向。
「衍之。」
沈予川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白衍之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
「予川哥。」他叫了一声,笑了。
那个笑是他对着镜子练过的——弧度刚好到看起来真诚但不会过度的程度。他知道怎么笑最好看,知道在什么场合用什么表情。这个笑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来了。」他说。
「嗯。」沈予川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等下一起拍。」
「好啊。」白衍之说。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快相信了。他跟沈予川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看着沈予川的,但没有聚焦——看着,但不在看。沈予川的眼睛是沈予川的,他不准备盯着看。
沈予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沈予川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像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但白衍之能感觉到那道眼神的重量——不是压在他身上,是悬在他头顶,像一片云,不重,但一直在。
拍摄的时候,白衍之尽量站在离沈予川远一点的位置。
摄影师在调整机位,让他们换位置。白衍之挪到了左边,沈予川在右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这是他刻意控制的——不是故意的,是「正好」。
但沈予川走了过来。
沈予川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你靠我近一点,摄影师说要有互动。」
白衍之顿了一下。
他往沈予川那边靠了一步。就一步,不多不少。沈予川身上有一点点香水味——不是浓的那种,是很淡的,木质调的香水,淡淡的木质香。
他闻到了。
白衍之把注意力放到摄影师身上。
「好,看这边——」摄影师在指挥。
白衍之看着镜头。
他的表情是完美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里有一点点内容——不是内容,是「看起来有内容」。这是他对着镜子练过无数遍的表情。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摄影师说可以休息一下。白衍之从拍摄区走下来,去找水喝。饮用水在另一边的桌子上,他走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沈予川没有跟过来。
白衍之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有点早。他喝完水,转过身的时候,看见沈予川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说话。沈予川的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白衍之。
白衍之看了沈予川一眼。
沈予川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对了一下,然后沈予川移开了。
白衍之把水瓶握在手里。
他在想沈予川那个眼神——不是质询,不是疑问,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眼神。沈予川看他的那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但没有说出来。
沈予川没有说出来。
沈予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白衍之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捏着水瓶,瓶身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他看着沈予川的背影——沈予川走得很慢,步子不紧不慢。
不是故意的。
白衍之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沈予川只是正常地在走路,正常地在工作。没有其他意思。
他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桌子上。
继续拍摄。
下午的拍摄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摄影师说效果很好,后期稍微调一下就可以用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白衍之坐在一旁卸妆。
镜子里的自己,妆已经被卸掉了一半。妆发老师在帮他擦脸,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化妆棉在脸上擦拭的触感。
沈予川走过来了。
白衍之没有睁眼。他能感觉到沈予川的脚步声——很轻,故意放轻的。沈予川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
「今天表现不错。」沈予川说。
声音很轻,怕打扰他。
「嗯。」白衍之应了一声,「予川哥也是。」
他没有睁开眼睛。
沈予川顿了一下。
然后沈予川转身走了。
白衍之睁开眼睛。
镜子里反射出沈予川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袖口还是挽在手肘上。沈予川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白衍之没有回头。
他把眼睛闭上。
化妆师还在帮他卸妆,化妆棉在脸上擦拭着,冰冰凉凉的。白衍之握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那个适当距离的裂缝,出现在这里。
不是多大的事。
沈予川说「今天表现不错」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夸他,又在说别的。那句话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不像是同事之间会说的话。
白衍之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
但他控制不住。
那道裂缝就在这里——他努力维持的平衡,出现了一道缝。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滑,但他不想承认。
拍摄结束后,白衍之没有立刻走。
他在片场待了一会儿。等工作人员收拾得差不多了,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没有人。
白衍之沿着走廊往前走。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得很慢。
他的脑子里全是沈予川。
不是沈予川的那个人,是沈予川的那些细节——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走路的姿势,还有那句「今天表现不错」。那些细节在他的脑子里转着,一个解不开的谜题。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想。
但他控制不住。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白衍之停下来。他伸出手,撑在墙上。墙壁是冰冷的,贴着他的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沈予川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无数遍了。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想不通。沈予川对他的好,不同于普通同事的好,但具体哪里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是喜欢吗?
应该是吧。那句「我喜欢你」不是假的,沈予川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认真他听得出来。
但是沈予川不说。
沈予川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什么。那些话是在沈予川一个人的时候说的,不是对着白衍之说的。所以白衍之可以当作没听到。
他在当作没听到。
白衍之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印子。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指握成拳头。
这样不行。
他得想办法。
不是想办法接受,是想办法逃避。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沈予川找不到的地方,逃到那些眼神和温柔都碰不到他的地方。
但他能逃到哪里去?
他们是同事,要一起工作,要一起宣传,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他逃不了的。
白衍之继续往前走。
走出片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打翻的颜料。白衍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
解锁,划开通讯录,找到沈予川的名字。
没有备注。
沈予川的微信头像还是那片黑。白衍之看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机锁上,放进兜里。
不是删除,也不是拉黑。就是放着,当作没看到。
他继续往前走。
停车场在片场的另一边。白衍之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还有一点温度——是刚才停车的时候留下的,不是谁的体温。
他坐着,没有发动车子。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然后是灰色,最后是黑。路灯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白衍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他在想那个眼神。
沈予川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直接看他,是那种从旁边看过来的眼神。在观察,在确认,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个眼神让白衍之不舒服。
不是那种不喜欢的不舒服,是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有只手在他的心上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他想甩掉那种感觉。
但甩不掉。
白衍之发动了车子。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嗡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把车子开出停车场,往宿舍的方向开。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风有点冷,但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不再想那些事了。
每想一次,那种感觉就更奇怪一点。他不是怕那种感觉,是怕自己会沉溺进去。
他把车停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白衍之从车上下来,往楼里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上去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刺得眼睛疼。他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很清楚。
到了门口,他用指纹开锁。
门开了。
他把门带上,然后站在玄关。房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在。他把鞋子脱下来,换上拖鞋,往里面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想起沈予川说那句话的声音。
「今天表现不错。」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播音机里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清晰。
白衍之把手握成拳头。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他的身体陷进沙发里,柔软的填充物包裹着他。他坐着,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被切开的线条。白衍之看着那些线条,在地上投出影子,动了动,又不动了。
他想起沈予川看他的那个眼神。
很深,看不到底。
他把那个眼神从脑子里删掉。
删不掉。
那个眼神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拔不掉。
白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
他不准备再想了。
不是想通了,是想不动了。他的脑子是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已经到了极限。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就这样趴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白衍之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影子。
他在想沈予川。
想沈予川今天说的那句话,那个眼神,那一点点木质调的香水味。那些细节在他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
他翻了个身。
天花板上的影子还在。一团一团的,白衍之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又闪了一下,灭了。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白衍之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他摸到手机,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
通讯录里,沈予川的名字还是那片黑头像。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屏幕朝下,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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