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白衍之从排练室里出来,走廊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一大半。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幽幽地照着地面。其他的灯都关了,走廊比白天窄了很多,两边的墙壁像是往中间靠拢了。
他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累。刚才排练的那场戏动作幅度很大,跑了十几遍,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的腿有点酸,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轻微地抖。
排练室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几个助理在搬道具,制片在跟导演说什么,白衍之没仔细听。他从门口走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轻一重,节奏不太均匀。他的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因为左膝盖有点不舒服。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在他旁边走路。
白衍之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口袋是空的。他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耳机也在。他把手插进去,只是为了让手有个地方放。
电梯在走廊的尽头。
他走过去,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楼上下来,需要等一会儿。绿色的数字跳着,从 5 到 4 到 3。
白衍之等着。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点灰,是刚才排练的时候沾上的。他用脚尖蹭了蹭地,蹭不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白衍之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这个时间点,这个楼层,除了沈予川没有别人。
沈予川也刚排练完。
他们不在同一个排练室。白衍之在 3 号排练室,沈予川在 5 号。但刚才排练结束的时间差不多,现在遇到也正常。
白衍之没有回头。
他继续看着电梯的数字。2,1,电梯到了。
电梯门打开。
白衍之迈步子,准备走进去。
然后他的脚停了。
不是他决定要停的。是脚自己停的——迈出去的那一步,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后收回来。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停在了电梯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白衍之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看着电梯门——门还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金属的轿厢壁上映着他的影子。影子的轮廓有点模糊,看起来不像他自己。
他没有回头。
但他感觉到沈予川走过来了。
沈予川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概两米远,或者三米。白衍之没有回头看,他只能感觉到那个距离——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知。空气中有一层东西,密度的变化,像是有人在水里走动带来的波动。
沈予川停在他身后。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白衍之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水下。他的眼睛看着电梯,电梯门已经开始合上了。
他没有动。
电梯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这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白衍之的耳膜有点疼。
他还是没有动。
沈予川也没有动。
白衍之不知道沈予川站在他身后是什么表情。他没有回头看,也不想回头。他的脚像是被粘在了地板上,挪不动。
他在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等沈予川先说话,还是等自己转过身?
白衍之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蜷了一下,指尖碰到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手指伸直,然后握成拳头。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走。
他往走廊的墙边靠了一步。墙是冰冷的,贴着他卫衣的面料,能感觉到石材的粗糙。他靠在那里,身体重心移到右脚。
沈予川没有跟过来。
但白衍之感觉到沈予川也动了。
沈予川往对面的墙边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大概隔了一米五。或者两米。面对面站着。白衍之还是看不到沈予川,但他能感觉到沈予川的存在——不是视觉,是空气中的密度。
走廊里的灯光是暗的。
应急灯绿色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的影子。白衍之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沈予川的影子在旁边,比他的稍微宽一点。
他们就这样站着。
一分钟。
或者两分钟。
白衍之不太确定。时间在这种地方变得很奇怪,像是被人拉长了,又像是被压缩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他想说话。
但不知道说什么。
说「这么晚还不走」?太刻意了。说「予川哥再见」?太虚伪了。说「你站在我后面干什么」?他问不出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手指在墙上划了一下。
墙壁是粗糙的,指尖碰到的地方能感觉到颗粒感。他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但又没有写什么。
沈予川也没有说话。
沈予川站在他对面,一米五或者两米的地方,一动不动。白衍之能感觉到沈予川的呼吸——不是声音,是空气中轻微的波动。
有那么一瞬间,那个沉默的质地让他想到什么。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安静,也是两个人站着,什么都不说。但这个念头抓不住,一下就滑过去了。
两分钟。
或者三分钟。
白衍之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腿有点酸了。刚才排练的时候跑了太多,肌肉已经开始僵硬了。他应该走的,应该走进电梯下楼回去睡觉。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什么?
白衍之自己也想不清楚。
是等沈予川先开口,还是等自己准备好?
都不是。
他只是在等。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应急灯的光还是绿的,地面上投出一片片幽暗的影子。白衍之看着那些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想说话。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白衍之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塞在他的嗓子眼里,把声音堵住了。他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他把自己的脚动了动。
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的身体重心换到左脚,然后换回右脚。
然后他动了。
不是说话,是走。
白衍之迈开步子,往电梯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放慢。他的手指从墙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往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予川还站在墙边。
沈予川没有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一条。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绿色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电梯门关上了。
白衍之看着电梯门。
金属的门面上映着他的影子——脸色有点白,眼神有点空。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电梯开始往下走。
白衍之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他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往房间走。走廊里的灯都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还亮着,绿色的,幽幽地照着地面。
他走到门口,用指纹开锁。
门开了。
他把门带上,然后站在玄关。房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在。他把鞋子脱下来,换上拖鞋,往里面走。
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伸出手,撑在沙发的靠背上。
手掌心有点潮。
这个发现让他愣了一下。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掌心。
真的有点潮。
不是汗,是一种潮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他的手掌是干的,只是潮。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皮肤下面藏了一层水,摸着是潮的,但没有汗。
白衍之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蹭不掉。
那种潮气像是长在了皮肤里,蹭不掉。他又蹭了一下,还是一样。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去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亮起来。白衍之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冰凉的水冲在手掌上,冲掉了一层,但那种潮的感觉还在。
他把手擦干。
白色的毛巾擦过掌心,触感有点粗糙。他擦了两下,然后把毛巾挂回去。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
白衍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灯关掉,走出去。
他躺在床上。
床垫有点软,他的身体陷进去一点。他把枕头垫在背后,倚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在想那三分钟。
不是想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是想那三分钟里的感觉。站在走廊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白衍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有点潮。
那种潮气像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不是汗。那三分钟不是普通的沉默。
但他不想承认。
天花板还是白茫茫的一片。白衍之看着那一片白,脑子里全是走廊里的声音——他的脚步声,沈予川的脚步声,还有那些沉默。
那三分钟里,沈予川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予川只是站在他旁边,一米五或者两米的地方,静静地站着。那个距离不近,但也不远——刚好是一个可以感觉到对方存在的距离。
白衍之翻了个身。
他侧躺在床上,面对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外面的光透进来一点——是路灯的光,橘黄色的,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在想沈予川。
不是想沈予川这个人,是想沈予川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画面。沈予川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是站着。但那种存在感,比任何话都重。
白衍之把手掌摊开。
掌心还是有点潮。
他把手掌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窗外的光还在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白衍之的眼睛闭着,睫毛动了动,然后静止。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沈予川没有先走。这是他确定的——因为他先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予川还站在墙边。
沈予川没有动。
沈予川只是在那里。
白衍之不知道沈予川站在走廊里干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心有点潮,那个潮气像是某种证据,证明那三分钟不是幻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白衍之重新摊开手掌。
掌心是干的。
没有潮,什么都没有。白衍之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五指收拢,握成拳头。
指节有点白。
他松开手,把手机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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