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地点在徐汇一个创意园里。
摄影棚旧仓库改造,挑高很高,顶上是裸露的钢梁和轨道灯。墙面刷成浅灰色,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空气里咖啡的味道,隔壁工作室飘过来的。
这是某时尚杂志的双人专题采访,全程半天,棚拍加文字采访。
白衍之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他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采访提纲。厚实的铜版纸,印着杂志 LOGO 和采访流程。他翻到第三页,是文字采访的问题列表。
沈予川到的时候是九点十五分。
他跟摄影师聊天走进来,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摄影师三十多岁,短发,说话手势很多。
「——刚才那个光位可以试试,」沈予川在说,「侧逆光,不用太满。」
「行,我让灯光师调一下。」摄影师笑,「沈老师懂摄影。」
「不懂,瞎说。」沈予川也笑,「觉得那样好看。」
他走进等待区,看见白衍之,点了点头:「早。」
「早。」白衍之说。
沈予川在他旁边的沙发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咖啡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腿伸长了,脚尖点着地板。
「问题看了吗?」沈予川问。
「嗯。」
「怎么样?」
「还行。」白衍之翻了一页,「不算太蠢。」
「那就好。」沈予川笑,「最怕『你们在一起最有默契的一件事是什么』。」
「有这道题。」
「什么?」
「第十题。」白衍之把提纲递过去,「你自己看。」
沈予川接过来,扫了一眼,笑出声:「还真有。」
「怎么答?」
「照实答呗。」沈予川把提纲还回来,「最有默契的事——不就是现在这样,坐在这儿,有人问问题,我们答。」
白衍之看了他一眼。
沈予川脸上还是那种轻松的表情,像开玩笑,又像认真。
「十点开拍。」摄影师过来通知,「两位老师准备一下。」
「好。」两人同时说。
说完,对视了一秒。
各自站起来,往拍摄区走。
拍摄顺利。
双人棚拍,比上次自然。摄影师没反复要求「眼神要有爱意」,两人站在一起,有那种东西。
「白老师往左一点——对,沈老师看他——好,保持——」
白衍之站在镜头前,表情是杂志要的那种——疏离但有温度,克制但有张力。这是他的强项。
沈予川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倾向白衍之。不是刻意,自然的倾斜,像重力把他往那边拉。
「很好,」摄影师说,「现在换个姿势——白老师手搭在沈老师肩上——」
白衍之的手抬起来,停在沈予川肩上。
沈予川没动。
白衍之感觉到手掌下面布料的质感,棉质的衬衫,有点软。手指轻轻搭着,没有用力。
「沈老师头低一点——对,就这样——」
快门声此起彼伏。
白衍之不自在。
不是难堪,太自然了。他想不出理由叫停。他和沈予川认识不到两个月,拍过 TVC,拍过综艺,拍过品牌物料——没有一次像今天,像他们本来就应该站在一起,本来就应该这样拍照。
手指在沈予川肩上停了一秒,松开。
「好,换下一组!」摄影师说。
白衍之退后一步。
沈予川转过身,跟他交换位置。两人擦肩而过,沈予川的手在白衍之背后轻轻带了一下,像怕他撞到灯架。
很轻的触碰,几乎感觉不到。
白衍之没说话。
文字采访在拍摄区旁边的休息区进行。
记者二十五岁左右,戴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她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录音笔和纸质笔记。
「两位老师好,」她说,「我是今天负责采访的记者,姓陈。问题发给两位经纪人了,有不方便回答的,随时告诉我。」
「没问题。」白衍之说。
「那我们开始。」陈记者笑,「第一个问题——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她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停了一秒。
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予川——试镜会上,沈予川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剧本,在跟导演说话。白衍之觉得这个人——
「很吵。」白衍之说。
沈予川笑出声。
「但吵得有分寸。」白衍之补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陈记者点头,在电脑上记录:「那沈老师呢?对白老师的第一印象?」
沈予川想了想。
「冷。」他说。
白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沈予川继续说,「是那种——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他不一定要你看见他。」
陈记者抬头看了一眼白衍之。
表情没变,但呼吸换了一拍。
「好,」陈记者说,「第二个问题——合作中最难忘的瞬间?」
这次沈予川答。
「护栏那次吧。」他说,「TVC 拍摄,白衍之站在观景台上,护栏松了,我扶了他一下。」
「白老师呢?」
「一样。」白衍之说。
陈记者笑:「这题达成共识了。那第三个问题——如果用一首歌形容对方,会选哪首?」
她看向白衍之。
白衍之想了想。
脑子里浮现出那首歌——很久以前听的,一个台湾乐队的冷门作品,《陌生人》。不是《我亲爱的陌生人》,更冷门的,主唱的声音很哑,歌词里,「我们认识吗,在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
「《陌生人》。」白衍之说,「一个台湾乐队的歌。」
「为什么选这首?」
「因为——」白衍之停了一下,「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的时候,你觉得陌生,又觉得认识很久了。」
陈记者点头,在电脑上记录。她看向沈予川:「沈老师呢?如果用一首歌形容白老师?」
沈予川不假思索。
「《陌生人》。」他说。
现场安静了一秒。
陈记者笑:「这不用沟通达成的吗?」
白衍之:「巧合。」
沈予川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
采访继续。
问题一道一道往下走。有深度的,有轻松的,有需要停一下才回答的。白衍之答得克制,沈予川答得放松,但两人的答案总能对上。
陈记者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像在观察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这次合作之后,对对方有什么新的认识?」
白衍之答。
「他比我想象的——」白衍之停了一下,「——更了解我。」
沈予川看着他。
白衍之没看他。
「那沈老师呢?」
「他啊。」沈予川笑,「比我想象的——更好懂一点。」
「更好懂?」陈记者追问,「具体是指?」
「就是——」沈予川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陈记者,还有别的问题吗?」
陈记者愣了一下,笑:「没有了,刚才那个问题很好。」
「好,」她合上电脑,「采访结束。谢谢两位老师。」
「谢谢。」两人同时说。
说完,又对视了一秒。
各自站起来。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收拾拍摄区,准备下一组镜头。白衍之和沈予川没有经纪人或工作人员在旁边,就他们两个。
沈予川拿水,给白衍之也拿了一瓶。
「谢谢。」白衍之接过来。
「这水有点温。」沈予川说,「将就喝吧。」
「嗯。」
两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远处工作人员搬灯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隔壁工作室的音乐飘过来,某首 indie 乐队的歌,鼓点很轻。
沈予川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白衍之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移开。
「下一组要拍什么?」白衍之问。
「双人互动。」沈予川说,「下棋。」
「你会吗?」
「不会。」沈予川笑,「白老师教?」
「看情况。」
「好。」沈予川点点头,「等白老师吩咐。」
工作人员回来,准备继续。
两人各自走回拍摄区。
采访结束,下午两点。
工作人员收拾设备,灯架一盏一盏熄掉,空旷的空间里暗下来。白衍之整理东西,手机、钱包、采访提纲。
笔掉在椅子旁边。
沈予川走过来,把笔捡起来,递给他。
白衍之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予川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白衍之低头看那支笔。
他自己的笔,普通黑色签字笔,没什么特殊。笔身轻微的划痕,用了一段时间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他把笔放进口袋。
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秒,像确认什么。
远处沈予川的声音,跟摄影师说话,刚才那个光位确实好看,下次可以试试。声音不高不低,传过来。
白衍之收回手,拿起外套。
他往外走,路过镜子看了一眼——表情很平静。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咖啡的味道,隔壁工作室飘过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白衍之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还没到。
他站在那里,想起采访时沈予川说的那句——
第一印象的答案。
「冷。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知道他在那里,但他不一定要你看见他。」
他没想明白。
电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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