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的就是一片白。
落魄女人……刚洗完澡,已经不再落魄了。
她手里拿着吹风机。
头发半湿着。
发梢还未吹开,一条条搭在肩上。
水珠顺着锁骨,留下划痕。
尤其是这女人把自己包得像夹心饼干,也不知是什么包法,该遮的地方都遮了,没遮的两头,不会叫人想歪的,却会让人想起美。
叶泮笑着送别了前台小姐姐:“那个,没什么误会了,你快去休息吧……”
前台:“好的,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等周围安静了,叶泮再看着面前的女人,有些笑不出来。
“我……给错房卡了,我来还给你。”
女人表示了然:“请进。”
就好像她的房间一样。
叶泮走进一看,的确,她差点以为自己进了别人的房间。
周遭变得很干净,从地毯到盖电视机的布,都有板有眼。
再仔细看,自己乱堆的衣服全被人叠好收整齐了,包括……贴身的内衣裤。
“你……”
她又羞又气。
可当她带着怒意撞进落魄女人眼睛里,那双瞳子里有波光流转,似水的柔情将人淹没。
落魄女人眨了眨眼,愈显无辜:“我刚刚去找你了,可是没找到。房间我都收拾干净了。我还把我的身份证放到你箱子里了,明早我取钱来换。”
眉眼盈盈,甚至有点像在邀功。
“你不准乱动我的东西,喝醉了也不行。”
叶泮咬着牙,一字一句说。不过她性子软惯了,哪怕是这样,听上去也没有多凶。
她觉得这落魄女人骨子里肯定有劣根性,否则喝醉了怎么又是偷东西,又是乱翻别人的东西。
落魄女人感觉出她有些生气,垂眸,唇角也落了弧度:“对不起。我帮你弄好了热水器,可以去洗澡,我洗完后是收拾过的。”
叶泮语塞。
还能说什么呢,毕竟是她先给错房卡的。
“你回去休息吧。”
“我……”女人咬着下唇,面露难色,“我没有衣服穿。”
叶泮:“……”
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她随便挑了一身,往女人身边一丢,就赶紧背过身去。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女人眼底有无穷无尽的失落。
女人叹了口气,抱起自己换下的浴袍。
“我换好了,那,我就先走了。晚安。”
“晚安。”
等女人离开,叶泮先反锁房门,才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叶泮并不是没有防备心,只不过她财物也少得可怜,身上只有手机值钱。房间里倒是有小行李箱,里边装着衣服,还有个手提包,三年前她在地摊上十五块钱买的。
检查一遍,没有少件,行李箱也的确有一张身份证,叶泮扫了一眼,没什么问题就揣进口袋了。
叶泮觉得自己应该也有些劣根性。
她看着被那女人理得一个褶子都不剩的衣服。
忽然抬手,一件件全扬乱了,然后放回原本乱堆的位置。
看见房间里又乱成一团,叶泮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应该算……叛逆。
*
翌日清晨,叶泮醒过来。
时间是早晨六点零三分。
她关掉闹钟,迷迷糊糊出门问前台,前台说,五点多那女人就退房走了。
什么都没变化。
好像从来没人出现过一样。
江家祭祖,从早晨七点开始,上山还要半个小时。
叶母比她想的还要上心,等叶泮洗漱好,她已经打来电话了。
“我昨天打电话给江家的人。”叶母语气淡淡的,“他们说派车来接你,你别挂电话,我和司机沟通。”
叶泮在便利店随便买了个面包,退房出门,果然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奔驰。
叶泮没动。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江家人,也不知道要怎么辨识出他们。
有个穿正装的男人下车,问她是不是叶泮小姐。
她回:“我是。”
叶泮上车,跟司机解释了叶母的事情后,打开免提。
她隐约感觉到,副驾上穿西装打领带的人神色凝重。
司机侧过头,说:“小姐,夫人,很感谢您能作为来宾参与祭祖,但我和江先生必须代表江家告知,由于一些变故,祭祖取消了。江家会全程负责各位来宾的食宿,并安排送机。”
叶母不可置信。
“什么变故?”
司机又客套几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叶泮瞥了一眼,看见副驾驶座的人,右手臂上带着黑色袖章。
她觉得情势不对,挂了电话,把所见都告诉叶母。
叶母发来消息:那个副驾的江先生应该是江启智,我听传言,他可能是江家新的接班人。
叶母:看来江家是出大事了。
*
江家祭祖原本全然按照闽南的风俗,又是焚香又是鸣炮,现在都取消了,只剩博饼在院子里还有摆设,权当让小辈们体验非遗。
博饼是这边独有的习俗,就是一群人在一起掷骰子,博取状元、榜眼、探花、进士、举人和秀才,赌注不大,怡情足够。
除了博饼,江家的佣人们还在天井支起炉子,供诸位煮乌龙茶喝。
叶泮不喝乌龙,也就没凑近人群。
她只身漫步在红砖白石的厝里,听了几句闲话。
江家掌权的老太爷近两年已经糊涂了,一百多岁的人,躺在床上熬日子。他底下有六个儿子,但只有老大和老三在管江家的造船产业。
老大家出息的是个女孩,叫江明昭,本科到博士都是在国外念的。听说她当年拿着五万块只身闯进华尔街,离开时带着五百万,还拒绝了几家证券公司的offer。
老三家则是这个江启智,学历差了点,但历练多,最关键的是心狠,听说他在底层部门轮着待了七年,一掌权就换掉大半个公司的人。
这次大变故,仅仅用了一夜。
老太爷寿终正寝,老大老三全被送进局子,江明昭去主持大局,江启智则完全被边缘化,当司机接送人,又留在江家院子里招呼来宾。
叶泮也只能唏嘘感叹。
不过这八卦听着听着,她发现有些不对。
江家她是不了解的,所以江家有哪些人,哪些名字她都不清楚。
但是江明昭这个名字,她却该死地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是昨晚。
叶泮慌忙从口袋里拿出昨晚落魄女人的身份证。
果然。
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江明昭。
她问了佣人,江家大院的门牌号,和那张身份证上的住址一模一样。
叶泮叫佣人拿了点红茶来泡,不知是茶叶不好,还是她心情复杂,一口茶又苦又涩,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几分钟前,她还作为一个外姓人,和这里的八卦绯闻毫不相干。
几分钟后,她却感觉已身处风暴的中央。
她不敢拿身份证出来,毕竟江家还在内斗,眼下,说不定古厝里里外外都是江启智的人。
她只好让人告知江明昭自己有事想见她,然后查了第二天回津的两张机票,很充足,临时订完全来得及。
现在只等江明昭露面。
到这关头,她也不碍于面子,给叶母发消息。
叶泮:江明昭,你听过吗?
叶母回的很快:她怎么了?
听着语气里有挂心。叶泮腹诽,打字:昨晚我碰巧帮了她,可能得和她再见一面。
叶母回得很快:她人很友善,做事情有原则。之前公司出事帮过一些忙,我一直没来得及登门拜访。
虽然亲情方面叶母一直做的不好,但在几十年前,她能摸爬滚打在天津找到一份体面工作,混到现在成立自己的小公司,可见她看人的确还是准的。
叶泮心安了些许。
时间变得很难捱。
叶泮在角落窝着玩手机,给手机充了三次电,到了中午,江家在二层临时设置了自助餐厅,有当地的饭菜,也有各地的和外国的。
吃过饭后,有个小女孩跑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博饼。
约摸十一二岁,长得清秀可爱,不算很瘦,婴儿肥看起来鼓鼓的。
女孩脖子上挂着金长命锁,身上带檀木香。
叶泮仔细回忆自己被那落魄女人撞到的那一瞬间,鼻尖也有这种香。
果然是一家人。
于是她笑着拒绝了。
小女孩摇她手腕,“一起玩嘛,你好漂亮,我喜欢你。”
她又拒绝。
没想到小姑娘很坚持,不肯放弃邀请。
叶泮磨不过:“那……就试试?”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小女孩和昨夜的女人眉眼还真有几分相似,同样是瑞凤眼,但小女孩还没长开,眼睛更圆一些,没有落魄女人的那么细长勾人。
“好呀好呀,阿姊我教你。”
“我学不会的,我只看一看。”
小女孩嘴一撅,倔劲上来了,和江明昭一模一样。
她非要教会叶泮,什么“一秀二举三红四进”,状元里又要分什么“六杯红六杯黑”。
小姑娘教人有一套,教完了要提问巩固,有小老师的样子。
叶泮是个差学生,由着她问了一晚上,怎么也学不会。
“阿姊,你……”
到最后,小女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坐在小板凳上,叶泮也坐在小板凳上。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学过博饼,家里人教不会我。”叶泮说,“你很聪明,你比我聪明的多。”
“我阿姊今天不在家,她更聪明,是她教的我。”
“嗯。”
她没敢再问,小女孩的阿姊是不是江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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