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白海集团——雪总

临放暑假的前一周,冬欣接到了那通电话。

那天她刚去图书馆学习,怀里抱着一摞书,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她才听见。她腾出一只手,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女人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请问,是冬欣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妈妈的同事,姓刘。你妈妈她……今天下午在学校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之后……”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冬欣停住了脚步。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晒,怀里的书往下滑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把它们重新抱稳。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手机从手里滑落。她只是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妈妈……去世了。你赶紧回来吧,安和市第一人民医院。”

冬欣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了电话,然后走下台阶。走到第三级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她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栏杆被太阳晒得发烫,掌心的灼热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想起冬母最近一次给她发消息,是三天前。

【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拿出来解冻。】

她当时回了个“好”。就一个字。

她其实对冬母没什么感情,她知道冬母不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冬母不喜欢她的?大概是冬母从来不抱她。小时候她摔倒了,哭着跑过去,冬母只是看一眼,说“自己起来”。她考了第一名,拿着试卷跑回家,冬母说“放桌上吧”,没有笑,没有夸奖。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哭着回来,冬母说“你肯定也有错”,没有安慰,更没有替她出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拼命努力,考第一,当班长,当学生会主席,拿各种奖状回家。她想让冬母看见她,想让冬母以她为傲,想让冬母抱她一下,就一下。可奖状贴满了墙,冬母还是那个样子。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后来她看见冬母对别人家小孩的态度。邻居家的孩子来玩,冬母会笑,会给零食,会摸人家的头说“真乖”。那种温柔,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站在旁边,看着冬母对别人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看,她不是不会,她只是不对你。

那个生日夜之后,一切都说得通了。不是她不够好,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她是冬母和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是冬母那段被拆散的爱情的遗留物。每次冬母看见她,就会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段被强行拆散的过往,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她不是不爱冬欣,是不敢爱。因为一爱,就会想起所有她拼命想忘记的事。

所以冬欣开始躲。躲在学校不回家,回家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只说最短的句子。“嗯”“哦”“知道了”,三个词,轮流用。她知道冬母不好受。

她以为还有时间。她以为等她毕业了,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有了足够的勇气,她就会回去,把那道墙一砖一砖拆掉。

可惜现在没有了。

高铁上,冬欣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农田、村庄、隧道,光暗交替,一下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不真实。

她想起上一次见冬母,是寒假结束回学校那天。冬母送她到车站,塞给她一袋水果,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她上了车,隔着车窗看见冬母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当时发了条消息:【上车了,到了打给你。】冬母回:【好,路上注意安全。】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对话。

到安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冬欣打车去了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缴费,一个人走进太平间。太平间的门推开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病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掀开白布。冬母的脸露出来,很平静,像睡着了。嘴唇没有血色,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一些。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她想起那些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抱我?你为什么不对我笑?你为什么看别人的孩子时眼睛里有光,看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

这些问题堵在她心里十几年了,她以为总有一天会问出口,她以为总有一天会得到答案。可现在,那些问题,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

后事是冬欣一个人办的。签字、缴费、联系殡仪馆、选骨灰盒。每一个步骤她都有条不紊地完成,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请人写悼词,她说不用,她自己写。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里,对着手机备忘录,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两个小时,最后只剩下几行字。

“我妈叫田丽娟。她不太会表达感情,但她的冰箱里永远有我爱吃的排骨。她这一辈子过得很辛苦,但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抱怨过。”

她盯着这几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按灭了屏幕,躺在床上。

这一晚,她没有哭。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冬母的同事、学生、邻居,还有一些冬欣不认识的面孔。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走到遗体面前鞠躬。冬欣站在家属席,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有人过来握她的手,说“节哀”,她点头。有人说“你妈妈是个好人”,她点头。

她不知道冬母是不是个好人。她只知道,冬母不是一个开心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生了一个不想生的孩子,困在一段没有温度的婚姻里,过了几十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混着夜风的凉意。

她又想抽烟了,摸了摸口袋,空的。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瘦,风一吹,衣角就飘起来。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冬夜,她在便利店门口买不到打火机,一个人站在墙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火。然后有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在夜风里,他妈的,又想起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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