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暮白是第三天赶到的。
他在纽约,隔着一万多公里,十三个小时的时差,如果不是陈许那通电话,他可能要等到冬欣返校才会知道,甚至更久。
陈许是在第二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她给冬欣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她以为是手机没电了,等了一个小时再打,还是关机。她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关机。
她开始慌了,她翻遍了冬欣的朋友圈和微博,什么都没有。最后她从一个老同学的动态里看到了一句话:“节哀,阿姨一路走好。”配图是一张白花。陈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立刻给冬欣打电话,关机。再打,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她急得在宿舍里转圈,室友问她怎么了,她没顾上回答。她翻通讯录,翻到冬欣辅导员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有打。
她又翻,翻到冬欣几个室友的联系方式,挨个发消息问。孙明珠回得最快:“冬欣请假了,说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她没讲。”
陈许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里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到了雪暮白。她没有犹豫,翻出那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雪暮白的声音带着疑惑,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打电话。
“雪暮白,冬欣的妈妈去世了。”陈许没有寒暄,直接说了,“我联系不上她,手机关了整整一天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扛的,我这边期末请不了假,过不去。你能不能回去看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沉,“我现在订票。”
挂了电话,雪暮白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护照、钱包、充电器,随手抓了两件衣服塞进背包。查了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订了票,背上包出了门。
从纽约到安和,飞行时间加上转机,将近二十个小时。他在飞机上几乎没睡,闭上眼睛就是她的样子。
他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没有一条显示已读。他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始终关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国内是下午。他直接打车去了冬母办追悼会的地方。
赶到的时候,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殡仪馆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他走进去,看见那个黑色的骨灰盒还放在台上,旁边摆着花圈和白菊,冬母的照片放在中间,黑白的,笑得温和。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鞠了三个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的。”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给陈许打了个电话:“我到了,追悼会已经结束了。你知道她在哪吗?”
“不知道,”陈许说,“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关机。她可能……不想让人找到她。
”雪暮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不知道,”陈许说,“我给她发消息她没回,打电话关机。她可能……不想让人找到她。”
雪暮白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他赶到冬欣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敲了三下。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继续敲还是该离开。
他想起陈许说的“她可能不想让人找到她”,也许她不在家,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见他。
他靠着门边的墙壁,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正准备再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冬欣站在门后。她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红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了几下,然后一把扑进了他怀里。
“你去哪了?你他妈怎么才回来?”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几天所有没有流出来的眼泪。
她双手死死揪住他后背的衣服,整个人剧烈颤抖。
雪暮白双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听到他的声音,冬欣再也撑不住,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一遍一遍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雪暮白……我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家了……”
“我真的没有家了……”
雪暮白就那样一动不动抱着她,站在空旷冰冷的走廊里,任由她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衬衫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冬欣在他怀里哭到脱力,哭声渐渐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出来就好,别憋着。”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轻得怕吓到她,“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了。”
不用问,他也能想象到这几天她是怎么硬撑过来的。
“以后不用硬撑了。难过就哭,委屈就闹,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给你撑着。”
冬欣没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
好像只要抱着他,她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冰冷的手续和空荡荡的房间。
冬欣抱了他很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但她的手还揪着他的衣服,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的眼睛和鼻子还是红的,脸上全是没干的泪痕。
“你怎么来了?”
雪暮白没有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点。”
冬欣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不饿”,可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雪暮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从她旁边走进了屋里。
玄关很暗,客厅的窗帘拉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
他换了鞋,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光透进来,不是很亮,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黑了。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冬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排骨,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还有几个鸡蛋、半颗白菜和一小把蔫了的葱。
他把排骨拿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解冻,又从柜子里翻出米,开始淘米煮粥。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他好像瘦了,肩膀还是那么宽,但整个人好像薄了一层,不知道是衣服的缘故,还是他真的瘦了。
“你不是在纽约吗?”她问。
“飞回来的。”他把米放进锅里,加了水,打开火。
“你不用上课?”
“请假了。”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不该回来的。”她说。
雪暮白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那你该一个人待着?”他问,“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开机,不见人,不吃饭?”
冬欣没有说话。这几天,从天亮做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冬母的脸。如果不是他来了,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在那个沙发上坐多久。
“粥还要一会儿。”他说,“你先去洗把脸。”
她没有动。他看着她,伸出手,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去吧。”他说。
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吓人,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她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又捧了一把,洗了很久。等她擦干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粥已经好了。
雪暮白把粥盛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放了一碟小菜和一双筷子。他坐在沙发旁边,没有催她。
她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疼,但她没有放下。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喝得很慢。
雪暮白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碗里剩下的粥,忽然说了一句:“她每次都给我做排骨。”
“我每次回来,她都做。我说不用了,她还是要做。冰箱里那盘,是她……那天做的。我还没回来,她就做好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从来不说她想我,从来不说她等我,但她每次都会提前把排骨买好,放在冰箱里。她知道我爱吃,她一直都记得。”
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碗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可她从来都不抱我。她看别人的孩子会笑,看我的时候不会。她摸别人的孩子的头,从来不摸我的。她为什么就不能喜欢我呢?”
雪暮白伸出手,把碗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餐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
“她不是不喜欢你。”他说。
冬欣抬起头,看着他。
“她是不敢喜欢你。”他说,“她每次看见你,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那段过去。她不是不爱你,她是不敢爱。因为她怕一爱,就会想起所有她想忘的事。”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雪暮白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放好。
她走出厨房的时候,他还在坐着。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走?”她问。
“你什么时候让我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她说。
雪暮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里不需要你。”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行吗?”
“行。”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
她不能让他留下来。他已经从纽约飞回来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请了假,扔了课,就为了给她做一顿粥。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不能再多了。
再多,她就还不起了。
雪暮白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石像。
“冬欣。”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
“你看着我。”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以前她最喜欢看他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里面有光。那种光不是谁都能有的,是只有在她面前才会亮起来的光。
她见过,所以她知道。现在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但不是以前那种了。以前是亮的,现在是烫的。是那种烧到深处、烧到骨头里的烫。
“你不需要我?”他问。
她垂下眼睛。
“你回去吧。”她说,“你还有课。”
“课可以补。”
“你还有论文。”
“论文可以晚点交。”
“你——”
“冬欣。”他打断她,“你还要找多少借口?”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没有生气,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走。”他说,“你打我,骂我,不理我,我都不走。你报警也行,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哭完了,等你睡醒了,等你饿了自己出来找吃的,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说话了,我再走。”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
“就凭你说过,你没有家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你说你没有家了,”他说,“那我就给你一个。”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他没有上前,只是坐在她旁边,像高三那个夜晚一样,安静地陪着她。
冬欣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泪。
“你睡沙发。”她说。
雪暮白看了她一眼:“好。”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刚要推门进去。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她停下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学校怎么样?”他问。
冬欣的手顿住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不是真的在问她学校怎么样,也不是真的关心她的课业,他在问别的东西。
“江宁还找你麻烦吗?”他又问。
冬欣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门把手,冰凉的,硌得掌心发疼。
“你找人盯着我?”她问。
“嗯。”
他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否认,会说是听别人说的,会说是陈许告诉他的。他没有。
他直接承认了。从她踏入苏大的第一天起,他就托了可靠的人,默默盯着她的一切。怕她再受一点委屈,怕她一个人硬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宁的针对、勉强的恋爱,他全都知道。
冬欣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有人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应该生气的。可她生不起来,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她问,“明明放不下你,非要装得无所谓。明明不喜欢他,非要假装在一起。明明在学校待不下去了,非要假装过得很好。”
“不是。”雪暮白站起来,走向她。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我只觉得你太累了。”他说,“一直撑着,撑了这么久。”
“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
她没反应过来:“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在你身边。”他看着她,“你忘了?”
他一直都说话算话。
“我不想说这些。”她说,“今天不想。”
“好。”
“我想睡觉了。”
“好。”
她转身推开卧室门,走进去,关门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雪暮白。”
“嗯。”
“谢谢你回来。”
“冬欣,就算全世界都依你为敌又能怎样,我永远在你身边,为了你,和世界反目为仇。”
门被关上了。他站在门口,听着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那几天,雪暮白没有走。
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她吃得不多,但至少不再只吃几口就放下。也开始说话了,虽然不多,但至少不再是沉默一整天。
一天傍晚,她忽然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相框是木头的,边角有点磨损,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是冬母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好看。那是冬欣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以前也会这样笑。”冬欣说,“在我出生以前。”
雪暮白没有说话。
“后来就没有了。”她把相框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划过玻璃面,“她嫁给我爸之后,就没有这样笑过了。”
“你想他吗?”雪暮白问。
“我不知道。”她说,“他对我很好,比对我妈还好。小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会表达,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会表达,他是不敢。”
她把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然后放回卧室。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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