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棚口第一锅粥,是天没亮时熬上的。
棚是昨夜搭的,粗布还带着汪家仓里的草灰味。几根竹竿撑着,底下铺了碎砖,雨水从棚边往下滴,滴到锅灶旁边,火一弱,烟就往人脸上扑。
孟军医骂了一早上。
“这也叫灶?风一来全灭。谁搭的?”
汪家的伙计不敢吭声。
程阿蕙站在旁边,袖子挽着,头发被雨气弄乱:“能用就行。孟先生若嫌不好,自己搭一座。”
孟军医瞪她半天,最后蹲下去添柴:“你们汪家人说话都一个德行。”
“多谢夸奖。”
粥不能太稠。
太稠,第一锅就没了;太稀,排队的人当场骂。汪履中让人按一石米配多少水写在木牌上,挂在锅旁边。有人看不懂字,旁边就安排伙计念,一遍一遍念到嗓子哑。
“每人一碗,孩童半碗另添。”
“老人先。”
“碗自己拿稳,洒了不补。”
最后一句最招骂。
汪履中听见了,没改。
周顺站在棚外,脸上被烟熏黑一块。他昨夜跟军车跑了两趟,今早又被派来看棚,眼底都是红的。见汪履中过来,他递了一只粗瓷碗。
“将军说,让你吃。”
碗里是热粥,比灾民那锅稠些。
汪履中看了一眼:“开小灶?”
“孟军医熬的。”周顺道,“他说你若倒了,账没人算,麻烦。”
“他嘴比药苦。”
“将军也这么说。”
汪履中接过碗,没急着吃。棚外队伍已经排到巷口,有抱孩子的,有扶老人的,也有壮年男人混在前头,被秦照拎出去两个。
秦照今日脸色仍不好。罗七和邓安的事还没过去,他看汪履中也没顺眼多少。只是棚口人多,他不再当众刺他。
第一锅分完,没出大乱子。
第二锅时,有人闹了。
闹事的是个老汉,手里拿着破碗,说孙子没领到半碗。负责添粥的伙计说添过了,老汉不认。后头排队的人开始吵,前头几个也跟着喊。
汪履中走过去,看了眼老汉怀里的孩子。
孩子嘴角有粥痕。
“添过了。”他说。
老汉脸一僵,随即骂:“你们汪家米多,再给半碗怎么了?”
“给你,后头就少半碗。”
“你还是人吗?”
汪履中垂眼看他:“不是。”
这话一出,旁边人反倒静了半息。
老汉张嘴还要骂,秦照走过来,把他往旁边一带:“吃完就走,别挡锅。”
老汉不敢骂秦照,抱着孩子走了。
程阿蕙从灶边过来,低声道:“你少说这种话。”
“哪种?”
“不是人的话。”
“他们骂完心里舒服些,队伍也快些。”
“你倒大方。”
汪履中把那碗小灶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香淡,烟味重。他皱了皱眉,又把剩下的喝完。
午前,尤继衡押着第二批筛出的好米到了。
他下马时,棚口的人自动退开。不是敬他,是怕甲兵。尤继衡也没要人敬,把粮交给周顺,自己走到锅边看。
“今日出了多少?”
汪履中把账递过去:“粥棚三锅,四铺卖米七十二石,捐输米先拨八十石入官账,剩下的明日。”
尤继衡看完:“你没睡?”
“睡了。”
“多久?”
“眼睛闭过。”
尤继衡看向程阿蕙。
程阿蕙冷笑:“别看我,我也没睡。”
孟军医在灶边插话:“都不睡,正好一锅煮了。”
尤继衡把账还给汪履中:“今晚不要再去城西。”
“抓到陆春的人了?”
“只抓到跑腿的。陆春不见了。”
“韩峤藏人很稳。”
“你知道他会藏在哪?”
汪履中看着棚外雨水:“知道几个旧地方。”
“说。”
“价钱?”
尤继衡脸色一沉。
汪履中笑了一下:“玩笑。”
“不好笑。”
“那下次换一个。”汪履中低声道,“陆春早年替韩峤管过城东义庄。义庄后头有一排空屋,灾年没人愿意靠近,适合藏人。”
尤继衡记下:“还有?”
“西埠船坞,废酱园,金钩坊后巷。”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以前是生意场上的旧门路,没到拿命查的时候。”
“现在到了?”
汪履中抬眼:“小闸死了人。城西又闹了一场。还不到吗?”
尤继衡没有接。
棚外有人喊:“粥没了!”
其实锅里还有,只是添粥的人手慢,后头以为断了。队伍往前一涌,竹竿被撞歪,棚布塌下一角。汪履中正站在棚边,布和雨水一起砸下来。
尤继衡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前。
这次不是后颈,是手臂。可棚布落下后,两人被半截湿布遮在里面,外头光一下暗了。汪履中的肩撞上尤继衡胸口,碗里的粥洒到两人靴边。
外头秦照在骂人,伙计在扶竹竿,棚布贴在他们肩背上,湿而沉。
汪履中抬头,额发擦过尤继衡下颌。
尤继衡低声:“别动。”
“这次不是腿麻。”
“我知道。”
湿布把他们和外头隔开一点。隔得不严,却够乱。汪履中的手撑在尤继衡腰侧,原本是为了站稳,撑住之后才发觉位置不对。
他没急着松。
尤继衡也没提醒。
外头有人掀布,光透进来前,尤继衡先退了半步。汪履中的手落空,指尖蹭过他的甲带边缘,也把自己从那一瞬乱得不合时宜的停顿里拽出来。
秦照把棚布掀开,看见两人,脸色一僵。
“将军,棚角断了。”
尤继衡像什么都没发生:“换竹竿。”
汪履中低头捡起洒了半碗的粥,瓷碗没碎,沾了一圈泥。他把碗递给伙计:“洗了再用。”
秦照看了他一眼,没骂。
傍晚时,城东义庄传来消息。
赵蘅找到一只烧过的纸筒,里面残着半截车行签。不是陆春的手笔,却是韩家内账常用的纸。
尤继衡要夜查。
汪履中听完只问:“带谁?”
“赵蘅、秦照。”
“不带周顺?”
“他守棚。”
“也好。”汪履中把一张简图画在粥棚木板背面,“义庄后头有条窄水沟,夜里能走小船。你若只堵前门,会空。”
尤继衡看着图:“你不去。”
“我没说去。”
“你脸上写了。”
汪履中把炭条丢回炉边:“将军近来很会看脸。”
“你留下。”
“好。”
答得太快。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笑:“这回真留下。棚口没人看着,明早粥能被人连锅端走。”
尤继衡这才转身。
走出几步,汪履中又叫住他:“尤继衡。”
这是他少有不带称呼地叫。
尤继衡回头。
“义庄空屋有横梁。”汪履中道,“别走正中。”
尤继衡看了他片刻:“知道。”
雨又落下来。汪履中站在棚口,看他带人消失在巷尾。锅里第三锅粥滚起来,白汽扑到脸上,热得发疼。
棚布被雨打得一沉一沉,底下火光发红,粥面发白,排队的人脸色却都是青的。灾年把颜色都磨薄了,只有锅里的那点热气还像活物。汪履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碰过尤继衡甲带的手指,指腹上沾着一点泥和米汤。刚才那一下有足够多的借口:棚塌、人挤、粥洒,样样都是真的。可他也不能装作自己没有多停半息。
他把手在袖口上擦干净,转身去看下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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