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城东义庄很久没人修了。

门口两盏白纸灯破了一盏,另一盏被雨打得贴在竹骨上,灯芯早灭。院里停着几副薄棺,棺板还没上漆,木头被潮气泡得发胀。

义庄外头是一条窄土路,雨一泡,车辙里全是黄泥水。墙根摆着几只没人认领的破草鞋,鞋面翻着,像人走到这里就没了后路。秦照进门前先看了一眼那些鞋,脸色更坏。

秦照进门时,骂了一句晦气。

赵蘅已经绕去后沟。

尤继衡没有走正中。

汪履中那句提醒来得及时。正屋横梁下果然挂着一根细绳,绳头连到门后的竹筒。若有人从正中进,绳一断,竹筒里装的石灰和碎铁就会落下来。杀不了人,但足够伤眼。

秦照看见后,脸色更难看:“姓韩的真阴。”

“未必是韩峤亲自布的。”尤继衡道。

“都一样。”

“不一样。亲自布,说明他急。手下布,说明他还稳。”

秦照烦躁地把刀柄攥紧。

义庄后屋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鞋底有泥,有草灰,还有一点米粉。赵蘅从后沟回来,手里拎着一片湿布。

“小船刚走不久。”她说,“水沟接东埠。”

“陆春?”

“可能。还有两个人。”

秦照道:“追。”

尤继衡看了眼屋内:“先搜。”

他们在空棺底下找到一只木匣。匣里没有账,只有几张旧车引和一枚断开的铜印。铜印上刻着半个“陆”字,像是故意留下。

空棺底下垫着两块砖,木匣正卡在砖缝里。匣子外头抹过泥,若不是赵蘅敲棺板时听出底下空响,很容易漏掉。秦照把匣子拖出来时,棺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院里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

秦照冷笑:“拿假东西耍我们?”

尤继衡拿起铜印看。

印断得太整齐,不像逃命时砸的,更像事先备好,让人以为陆春已经丢印逃走。

“走后沟。”尤继衡道。

他们追到东埠时,雨势大了。

水沟窄,船过会留下草梗和油渍。赵蘅走在前头,贴着墙根听。东埠仓房连成一片,有几间早已废弃,屋檐下挂着鱼网和旧船帆。

“那边。”赵蘅指向一间酱园旧仓。

仓门半掩。

秦照要上,被尤继衡按住。

“我先。”

“将军!”

尤继衡没理,推门进去。

里面黑,酱缸破了几只,咸臭味重。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空缸里,一声一声。角落有一盏灯,灯前坐着一个人。

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到陆春半张脸。他脚边放着一只包袱,包袱没系紧,露出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像要跑,又像故意让人看见他准备跑。

陆春。

他没跑,像等他们来。

“尤将军。”陆春抬头,脸上有伤,嘴角青了一块,“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秦照提刀进去:“少废话。”

陆春看了他一眼:“罗七和邓安不是我杀的。”

秦照眼睛瞬间红了。

尤继衡抬手拦住他:“谁杀的?”

“短弩手是盐课司养的人,后来被韩掌柜借去。”陆春咳了一声,“可小闸那晚,令不是韩掌柜下的。”

“谁?”

陆春笑了笑:“我若说了,能活?”

“不能保证。”

“那我凭什么说?”

尤继衡道:“不说,你现在就死。”

陆春脸上的笑僵住。

仓外雨声大,赵蘅在门边打了个手势。外头有人。

尤继衡看见了,却没有动。

陆春也看见了,脸色变了:“他们来得这么快?”

“谁?”

陆春刚要开口,屋顶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雨。

瓦片碎开,一支短弩从梁上射下。尤继衡侧身避开第一支,第二支擦着秦照肩头过去,钉进酱缸。赵蘅从门边射回一箭,梁上有人闷哼。

陆春趁乱往后退。

尤继衡扑过去抓他,脚下木板却塌了一块。陆春倒是被他扣住了,梁上第三支弩箭也落下来。

箭射进尤继衡左肩。

秦照吼了一声:“将军!”

尤继衡没有松手,反而把陆春往地上一按。短刀出鞘,刀背压住陆春的喉咙。

“名字。”

陆春被吓得声音变了:“顾允成的书办!姓马!马成礼!小闸时辰是他递的!可短弩手听韩掌柜的人调!”

“韩峤知不知道?”

“知道有人动手,不知道死的是你的亲兵!”陆春喘得厉害,“他只要你们查到盐课司,不要死人闹大。”

尤继衡没再问。

梁上的人跳窗逃,赵蘅追了出去。秦照要去看尤继衡的伤,被尤继衡喝住:“先绑人!”

秦照咬牙,把陆春反剪了手。

雨水从屋顶破洞落下来,打在尤继衡肩上。箭还插着,血顺着甲缝往下流,很快把半边衣袖染深。

“回营!”秦照道。

尤继衡看了眼箭杆:“不回。”

“将军!”

“回营,魏长陵的人就知道。”

秦照把后槽牙咬得发酸。这一路到现在,连带人带尸都不敢走明路。

“那去孟军医那里。”

“孟军医在棚口。”

秦照一愣。

棚口。

汪履中也在。

尤继衡看着他:“先押陆春去后巷小院。让赵蘅盯马成礼。伤的事不许传。”

“那你呢?”

尤继衡拔下半截断箭,疼得脸色白了一瞬:“去汪家。”

秦照脸色很难看。

他不想让尤继衡去汪家。

可这时候,汪家确实有药,有干净布,也有人敢把事藏住。

“我跟你去。”秦照道。

“你押人。”

“周顺?”

“棚口。”

“那谁送你?”

尤继衡按住肩:“我自己走。”

秦照气得骂了一句,还是叫来一个亲兵牵马。尤继衡没骑,雨大,骑马会颠裂伤。他披上蓑衣,从东埠后巷走。

走到半路,血已经渗到手背。

他停在一处屋檐下,低头看了看。箭口不深到致命,但位置麻烦。若让军中人看见,魏长陵明早就能知道他夜查义庄,还私押陆春。

他想起汪履中在棚口说,别走正中。

又想起那只撑在自己腰侧、迟迟没松的手。

尤继衡闭了闭眼,继续往汪家后门走。

汪履中见到他时,正在后院核棚口粮数。

尤继衡进门,第一句话是:“关门。”

汪履中抬头,看见他肩上的血。

手里的账笔掉到地上。

那支笔落在地上,墨点溅到粮数册边。汪履中没有去捡。他先看尤继衡的脸,再看肩上的血,最后看蓑衣下摆滴下来的雨水。雨水是淡的,血是深的,混在门槛上,一眼就分得清。

“谁伤的?”

“短弩。”

“箭头呢?”

“断在里头。”

汪履中脸色变了:“你还走回来?”

“能走。”

“尤继衡。”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得这么冷。

尤继衡看着他,嘴角居然动了一下:“不是说过,能站?”

汪履中没有笑。

“进屋。”他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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