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义庄很久没人修了。
门口两盏白纸灯破了一盏,另一盏被雨打得贴在竹骨上,灯芯早灭。院里停着几副薄棺,棺板还没上漆,木头被潮气泡得发胀。
义庄外头是一条窄土路,雨一泡,车辙里全是黄泥水。墙根摆着几只没人认领的破草鞋,鞋面翻着,像人走到这里就没了后路。秦照进门前先看了一眼那些鞋,脸色更坏。
秦照进门时,骂了一句晦气。
赵蘅已经绕去后沟。
尤继衡没有走正中。
汪履中那句提醒来得及时。正屋横梁下果然挂着一根细绳,绳头连到门后的竹筒。若有人从正中进,绳一断,竹筒里装的石灰和碎铁就会落下来。杀不了人,但足够伤眼。
秦照看见后,脸色更难看:“姓韩的真阴。”
“未必是韩峤亲自布的。”尤继衡道。
“都一样。”
“不一样。亲自布,说明他急。手下布,说明他还稳。”
秦照烦躁地把刀柄攥紧。
义庄后屋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鞋底有泥,有草灰,还有一点米粉。赵蘅从后沟回来,手里拎着一片湿布。
“小船刚走不久。”她说,“水沟接东埠。”
“陆春?”
“可能。还有两个人。”
秦照道:“追。”
尤继衡看了眼屋内:“先搜。”
他们在空棺底下找到一只木匣。匣里没有账,只有几张旧车引和一枚断开的铜印。铜印上刻着半个“陆”字,像是故意留下。
空棺底下垫着两块砖,木匣正卡在砖缝里。匣子外头抹过泥,若不是赵蘅敲棺板时听出底下空响,很容易漏掉。秦照把匣子拖出来时,棺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响,院里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
秦照冷笑:“拿假东西耍我们?”
尤继衡拿起铜印看。
印断得太整齐,不像逃命时砸的,更像事先备好,让人以为陆春已经丢印逃走。
“走后沟。”尤继衡道。
他们追到东埠时,雨势大了。
水沟窄,船过会留下草梗和油渍。赵蘅走在前头,贴着墙根听。东埠仓房连成一片,有几间早已废弃,屋檐下挂着鱼网和旧船帆。
“那边。”赵蘅指向一间酱园旧仓。
仓门半掩。
秦照要上,被尤继衡按住。
“我先。”
“将军!”
尤继衡没理,推门进去。
里面黑,酱缸破了几只,咸臭味重。雨水从屋顶漏下来,滴在空缸里,一声一声。角落有一盏灯,灯前坐着一个人。
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到陆春半张脸。他脚边放着一只包袱,包袱没系紧,露出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干粮。像要跑,又像故意让人看见他准备跑。
陆春。
他没跑,像等他们来。
“尤将军。”陆春抬头,脸上有伤,嘴角青了一块,“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秦照提刀进去:“少废话。”
陆春看了他一眼:“罗七和邓安不是我杀的。”
秦照眼睛瞬间红了。
尤继衡抬手拦住他:“谁杀的?”
“短弩手是盐课司养的人,后来被韩掌柜借去。”陆春咳了一声,“可小闸那晚,令不是韩掌柜下的。”
“谁?”
陆春笑了笑:“我若说了,能活?”
“不能保证。”
“那我凭什么说?”
尤继衡道:“不说,你现在就死。”
陆春脸上的笑僵住。
仓外雨声大,赵蘅在门边打了个手势。外头有人。
尤继衡看见了,却没有动。
陆春也看见了,脸色变了:“他们来得这么快?”
“谁?”
陆春刚要开口,屋顶响了一声。
这回不是雨。
瓦片碎开,一支短弩从梁上射下。尤继衡侧身避开第一支,第二支擦着秦照肩头过去,钉进酱缸。赵蘅从门边射回一箭,梁上有人闷哼。
陆春趁乱往后退。
尤继衡扑过去抓他,脚下木板却塌了一块。陆春倒是被他扣住了,梁上第三支弩箭也落下来。
箭射进尤继衡左肩。
秦照吼了一声:“将军!”
尤继衡没有松手,反而把陆春往地上一按。短刀出鞘,刀背压住陆春的喉咙。
“名字。”
陆春被吓得声音变了:“顾允成的书办!姓马!马成礼!小闸时辰是他递的!可短弩手听韩掌柜的人调!”
“韩峤知不知道?”
“知道有人动手,不知道死的是你的亲兵!”陆春喘得厉害,“他只要你们查到盐课司,不要死人闹大。”
尤继衡没再问。
梁上的人跳窗逃,赵蘅追了出去。秦照要去看尤继衡的伤,被尤继衡喝住:“先绑人!”
秦照咬牙,把陆春反剪了手。
雨水从屋顶破洞落下来,打在尤继衡肩上。箭还插着,血顺着甲缝往下流,很快把半边衣袖染深。
“回营!”秦照道。
尤继衡看了眼箭杆:“不回。”
“将军!”
“回营,魏长陵的人就知道。”
秦照把后槽牙咬得发酸。这一路到现在,连带人带尸都不敢走明路。
“那去孟军医那里。”
“孟军医在棚口。”
秦照一愣。
棚口。
汪履中也在。
尤继衡看着他:“先押陆春去后巷小院。让赵蘅盯马成礼。伤的事不许传。”
“那你呢?”
尤继衡拔下半截断箭,疼得脸色白了一瞬:“去汪家。”
秦照脸色很难看。
他不想让尤继衡去汪家。
可这时候,汪家确实有药,有干净布,也有人敢把事藏住。
“我跟你去。”秦照道。
“你押人。”
“周顺?”
“棚口。”
“那谁送你?”
尤继衡按住肩:“我自己走。”
秦照气得骂了一句,还是叫来一个亲兵牵马。尤继衡没骑,雨大,骑马会颠裂伤。他披上蓑衣,从东埠后巷走。
走到半路,血已经渗到手背。
他停在一处屋檐下,低头看了看。箭口不深到致命,但位置麻烦。若让军中人看见,魏长陵明早就能知道他夜查义庄,还私押陆春。
他想起汪履中在棚口说,别走正中。
又想起那只撑在自己腰侧、迟迟没松的手。
尤继衡闭了闭眼,继续往汪家后门走。
汪履中见到他时,正在后院核棚口粮数。
尤继衡进门,第一句话是:“关门。”
汪履中抬头,看见他肩上的血。
手里的账笔掉到地上。
那支笔落在地上,墨点溅到粮数册边。汪履中没有去捡。他先看尤继衡的脸,再看肩上的血,最后看蓑衣下摆滴下来的雨水。雨水是淡的,血是深的,混在门槛上,一眼就分得清。
“谁伤的?”
“短弩。”
“箭头呢?”
“断在里头。”
汪履中脸色变了:“你还走回来?”
“能走。”
“尤继衡。”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得这么冷。
尤继衡看着他,嘴角居然动了一下:“不是说过,能站?”
汪履中没有笑。
“进屋。”他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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