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汪家后账房的门关上了。

程阿蕙在外头守着,没问第二句。她只看了一眼尤继衡肩上的血,就转身去取热水、烈酒、干净布和针线。老账房被她赶去前铺,说若有人问,就说少东家在算捐输账。

“谁问都这么说?”老账房道。

“谁问都这么说。”

“魏公公问呢?”

“说少东家死账里了。”

老账房抱着账册跑了。

屋里,汪履中把灯挑亮。

尤继衡坐在椅上,蓑衣已经解下,半边衣袖湿透,血黏着布。汪履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剪子,脸色比平日冷。

“脱。”

尤继衡看他。

“将军要我剪,还是自己脱?”汪履中道,“剪坏了衣裳不赔。”

尤继衡用右手解甲带。

他动作慢,左肩一动就疼。汪履中看了两眼,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逞。”

这两个字说得不重。

尤继衡却停了。

汪履中替他解开甲带,手指穿过皮扣时,碰到他腰侧。两人都没说话。甲带卸下来,放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是外袍,里衣。布料和血黏在一起,汪履中只能用剪子一点点剪开。

肩背露出来时,他手顿了一下。

尤继衡不是没受过伤的人。旧疤横在肩胛和臂侧,有深有浅。新伤在左肩前侧,断箭露出半寸,周围血肉翻起,不算大,却很脏。

汪履中看着那些旧疤,秦照那句“收了钱真给人挡刀”压在耳边,倒不显得夸张了。

旧疤有些年头了,边缘发白,新伤却红得刺眼。汪履中原本只该看断箭的位置、看血从哪里涌出来,目光却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痕上多停了一会儿。秦照说这人收了钱真给人挡刀,听时像一句气话,落到这副肩背上,倒有了凭据。

“看够了?”尤继衡道。

声音有点哑。

汪履中把剪子放下:“没。”

尤继衡抬眼。

汪履中拿烈酒浸布:“还得看很久。将军若害羞,现在来不及。”

尤继衡疼得额角有汗,听见这句,反而平静些:“你手能缝?”

汪履中看了眼自己刚好些的手背:“能。缝不好,孟军医明日补。”

“别让他知道。”

“你都来我这里了,还挑大夫?”

“不是挑。”

“怕魏长陵知道?”

“嗯。”

汪履中用布按住伤口周围,烈酒一碰,尤继衡背脊绷紧。

“疼就说。”汪履中道。

“不疼。”

“你们军中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还有闭嘴。”

“那句留给秦照。”

程阿蕙敲门,把热水和针线送进来。进门时看见尤继衡半裸的肩背,她眼神顿了一下,很快移开。

“箭头若拔不干净,别硬来。”她对汪履中道。

“知道。”

“你知道个屁。”程阿蕙压低声音,“手抖就叫我。”

汪履中看她。

程阿蕙把药瓶拍到桌上:“别看我,我不看他。”

门又关上。

屋里只剩两人。

汪履中先洗手,又把针在火上燎过。尤继衡看着他,发现他手其实稳。平日翻账、拿笔、数银都稳,此刻捏着针,也稳。

他燎针时把伤着的那只手稍稍避开,火光从指节上一晃,照出旧布下还没褪干净的红。针尖烧亮后,他没有急着下手,先把线头抿平,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指腹。尤继衡的目光停在他指尖上,看见那只手稳稳绕过火口,没有抖,也没有逞快。

“你做过这个?”

“给伙计缝过。”

“几次?”

“不多。”

“死过吗?”

汪履中抬眼:“将军现在问这个,很会安慰自己。”

尤继衡闭嘴。

拔箭头时,血一下涌出来。汪履中用布按住,肩膀几乎贴到尤继衡胸前。他低头太近,呼吸落在尤继衡锁骨旁。尤继衡右手抓住椅沿,指节发白。

“别动。”汪履中道。

“没动。”

“你胸口都绷起来了。”

尤继衡低头看他:“这也算动?”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两人距离太近,血味和药味都压不住另一点热。

汪履中把布往伤口上一压:“算。”

尤继衡闷哼一声。

“报复?”

“治伤。”

“你治伤都这么记仇?”

“将军现在才知道?”

血止住后,汪履中开始缝。

针穿过皮肉时,尤继衡没有再说不疼。他只是垂着眼,看汪履中的手。那只手背上还缠着布,手指却稳得过分。每打一结,指腹都会擦过他肩前的皮肤,短短一碰,又不能说是故意。

到第三针,尤继衡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汪履中停住:“疼?”

“你手在抖。”

“没有。”

“有。”

汪履中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指尖确实有一点颤。血不新鲜,针也不难,偏偏那点抖意压在指腹下,越想稳,越明显。

尤继衡握着他的腕,没有催。

“松手。”汪履中道。

“等你稳。”

“将军这样,我更稳不了。”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也看他。灯火在两人中间,热水盆里浮着血色。外头雨声很密,把铺面的人声压远了。

尤继衡慢慢松开。

汪履中没有急着继续。他把针放下,拿起一旁的布,替尤继衡擦颈侧溅到的血。那点血在喉结旁边,原本不碍事。可他的手指停得太久。

尤继衡道:“汪履中。”

“嗯。”

“你还要看多久?”

汪履中的指尖停在他颈侧。

他收回手,低头重新拿针:“看到缝完。”

尤继衡没有拆穿。

后面几针缝得比前面快。汪履中剪断线头,撒药,包布。布条绕过肩背时,他不得不俯身靠近,一手从尤继衡背后穿过去,把布带递到前面。

尤继衡的呼吸落在他耳侧。

汪履中打结时,手指停了一瞬。

“还要另收费?”尤继衡问。

汪履中低声:“这一笔先赊着。”

“利息呢?”

“看将军日后怎么还。”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门外偏偏响起敲门声。

秦照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将军在里面吗?”

汪履中闭了闭眼。

尤继衡看着他,眼里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进。”尤继衡道。

汪履中退开,去收针线。秦照推门进来,见尤继衡上身裸着、肩上新缠了布,又看汪履中手里拿着剪子,脸色复杂得很。

“陆春押好了。”秦照道,“赵蘅追马成礼去了。”

“嗯。”

秦照又看汪履中:“你缝的?”

“嗯。”

“手没抖?”

汪履中看了尤继衡一眼:“没有。”

尤继衡没说话。

秦照信不信另说,反正没当场拆。临走前,他把一只小布包丢给汪履中。

“罗七他娘收了米,没收银。邓安妹妹收了布,也没收银。银子退你。”

布包落在桌上,声音很闷。

汪履中没有急着拿。

秦照道:“我不是替他们谢。”

“我知道。”

“但米和布,她们收了。”

“嗯。”

秦照走后,屋里又静下来。

尤继衡看着那只布包:“你可以拿回去。”

“先放着。”汪履中道,“日后总有她们愿意收的时候。”

尤继衡没再说。

汪履中把剪子和针线收好,走到门边时,又回头:“今晚别回营。”

“不行。”

“你肩上刚缝完。”

“陆春口供要押。”

汪履中看着他:“那就让秦照押。”

“他会冲动。”

“赵蘅押。”

“他还没回来。”

“尤继衡。”汪履中声音冷下来,“你若现在回去,伤口裂了,明日就不只是魏长陵知道。全城都会知道你夜里私查、私押、私伤。你想把今晚的账全白做?”

尤继衡看着他,半晌道:“你这是管我?”

“不。”汪履中道,“我是怕自己白缝。”

尤继衡靠回椅背。

“一个时辰。”

“到天亮。”

“两个时辰。”

“天亮。”

尤继衡被他看了许久,最后闭了闭眼:“随你。”

汪履中把门闩重新插上。

“那就先睡。”他说。

“你呢?”

“算账。”

尤继衡看着他:“你手也伤着。”

“我只是写字,不是挨箭。”

灯火晃了一下。汪履中坐到账桌另一边,摊开账册。尤继衡靠在椅上,半边肩裸着,布条新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一盆带血的水,还有那只没收回去的银布包。

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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