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可畏,勿于蜚语中步入幽微。——引语
凛察觉到自己被人跟踪已经好几天了。他在茶馆坐一个时辰,角落里那个人就坐一个时辰;他离开,那个人也离开;他停下来,那个人就装作看路边的货摊。
灰衣,斗笠,中等身材,走路时右脚微微拖沓。
夜里,凛故意走进一条死胡同。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快不慢,停下来。
那人站在巷口,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你知道我跟着你。”
凛没有说话。
“跟了三天,你一句话不问,一次头不回,就这么一直走。”那人说,“你是真不害怕,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凛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那人慢慢走近几步,停在五步之外。
“我只是想看看,一个曾逃离’影‘的追杀的人,长什么样。”
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怎么会了解自己过去被追杀?是在诈自己么?
“你是谁?”
“叫我朽木就行。朽木不可雕的朽木。”
凛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虚虚地碰着剑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又往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他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杀你对我没好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有一个问题,你在找什么?”
凛没有回答。
朽木看着他,斗笠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不用告诉我。”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找的东西,不在这条路上。”
凛的眉头微微皱起。
朽木继续说:“你在查那些旧事,对吧?查你家里的事,查那场火的事。你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因为你找的地方都是错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真正藏东西的地方,不在阳光下,在阳光照不到的影子中。”
朽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一块木牌。巴掌大小,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一个“朽”。
“拿这个,去城南找一座老宅。”朽木说,“宅子大门上有个朽字的刻痕,和这块木牌一样。找到之后,半夜去,别让人看见。”
凛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又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因为很多年前,理应有一个人这样帮我。”
——
半夜,凛如约来到老宅。还是先前遇到的那个人,朽木。凛跟着他,走进那座废弃多年的老宅。
走到正厅,那人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凛。
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
“你什么都不问?”
那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有意思。”他说,“你这样的人,我好久没见过了。”
他转身,走向正厅那堵还算完好的墙。手在墙上摸了几下,找到一处隐蔽的凸起,按下去。
“咔——”
墙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墙后面藏着东西。一扇门。
那人推开那扇门,露出向下的石阶。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下去。”那人说,“两个时辰后我开门。你自己出来。”
凛摸了摸怀里的炸药,转身走向那扇门,走下那级石阶。
身后传来机关声,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月光消失,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凛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陡。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湿,带着一种尘封多年的霉味。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他伸出手,摸了摸四周。冰冷的石壁。他沿着石壁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忽然眼前有光。
凛循着那光走过去,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木架上堆满了东西,卷宗、书籍、竹简、木牍,落满了灰尘。这是一座沉睡了几百年的坟。
凛站在入口,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地方,很多奇诡的地方。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一座地下的藏书阁。
一座被遗忘的、装满秘密的坟。
——
凛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于是顺着那些书架,一本一本地翻。
有些是地方志。某县某年某月,某地某事。他翻过去,放下。
有些是江湖传闻。某某高手某某事,某某门派某某仇。他也翻过去,放下。
有些是朝廷旧报。某年某月某日,某官升迁,某官贬黜,某地水灾,某地丰收。他还是翻过去,放下。
不知翻了多久,他翻到一排书架前,看见一个木匣。
木匣不大,落满了灰。《前朝逸史·异人篇》。
他伸出手,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册子。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
“前朝皇室有一旁支,隔数代出一白发者。其人必为百年难遇之才,或掀腥风血雨,或护国泰民安。历代皇帝皆忌之,或杀,或囚,或逐。其踪难觅,其命难测。传言此脉已绝,然无人敢断。”
凛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
白发者。隔数代出一人。或掀腥风血雨,或护国泰民安。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看见他,总会多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看一个怪物,一个不祥之物。
母亲从来不让他单独出门。每次他想出去玩,她总会拉住他,说外面的人嘴碎,别去。
父亲偶尔叹气,说什么命苦。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家里穷。穷人家的孩子,总会被多看几眼。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和他一样白发。
原来那些目光,不是因为穷。
是因为他生来就是错的。
凛把那卷册子合上,放回木匣。
他继续往前走。
——
他又翻了很多卷宗。
有些已经看不清了,霉烂得只剩一堆渣。有些还能勉强辨认,记着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只知道,他的手指已经磨破了,指甲缝里全是灰。
终于,他翻到一个木匣。
木匣上刻着几个字:《密档·北境·承平年间》。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张。
他一页一页地翻。
承平三年,某地剿匪,杀贼若干。
承平四年,某地征兵,募丁若干。
承平五年,某地旱灾,放粮若干。
承平六年,某边关捷报,斩敌若干。
承平七年……
“承平七年九月十三,北境某村某户,因疑似前朝余孽,奉旨交影衙处置。处置结果:格杀勿论。当场毙命者十三人。逃脱者一人:白发幼子,约十二岁。已发海捕文书,通缉中。”
九月十三。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日子?
那天夜里,母亲给他煮了一碗面,野菜掺着麸皮,她说:“阿晦,吃完早点睡。明天娘带你去赶集。”
他没舍得吃完,留了半碗,想明天吃。
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凛握着那份记录,手在发抖。
他想起那晚的火光。那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后来他跑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些人影在火光里跑动,不是救火的,是来杀人的。
他想起母亲推他的那一下。那时候她已经中了刀,血把他的手染得滚烫。她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出窗户。
“跑——快跑——”
他跑了。
他跑了很久,跑了很远,跑到再也跑不动了。
然后他遇见了绯。
凛把那份记录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影衙。
——
他在那摞卷宗里翻了好久,想找到更多关于影衙的信息。
可那些卷宗里,提到影衙的地方都只有只言片语。影衙如何如何,影衙怎样怎样……只有谁被处置了,没有谁下的命令。
“影衙,直属御前,专办非常之事。凡涉隐秘,皆由此出。外人不得与闻。其标识为鹰隼,其行踪无人知。凡入影衙者,终身不得出。”
绯也在查。
她查的东西,会和这个有关吗?
他想起她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想起她独自对着灯火发呆的样子,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他无法言说的疲惫。
她查了那么久。
她找到了什么?
凛把那份写着影衙信息的残页放下,继续翻。
再也没有找到别的了。
——
杀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只是因为他存在。
因为那个传说,因为他那该死的、天生的白发。
凛睁开眼,望着那些黑暗里沉默的书架。
他想起那晚母亲推他出去的时候。她知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被杀的?她知不知道,她生的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错的?
他想起父亲叹气的声音,村里人看他的眼神……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知道他是错的。
可他们没有扔掉他,没有赶走他。守着他,护着他,让他好好地活着。
然后他们死了。只是因为他。
——
不知过了多久,凛听到机关启动的声音。
很轻,从入口方向传来。
时间到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尽头,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走出去,朽木已经不见了。
只有一张纸条用石头压在地上。
凛拿起那张纸条。
“下次来,带你想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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